第89章 江州乱

都城临近,宋关雎却驻足不前,望着高大的城门,蓦然有一种悲凉之感。

往日里,只觉得人生在世,能养活自己,存活余生,也算是尚可。

如今再看,却不知存活于世,还有何意义所在?这朝楚好坏,何人掌控可当真与她宋绫罗有半分关系?

身为女子,莫不就是这样?

若是未曾感受爱意,一个人于世间生存也是无妨。

可一旦得到了,却又失去,这感受竟是比天塌地陷,还让人觉得生无可恋。

有一人立于城门前,黑衣黑袍,右手执杖,左边却是空无一物,宽大的衣袍随风飘荡。

“大人,”黄棋明显也发现了,颇有些谨慎,骑马到宋关雎旁边,“可要避开他?”

宋关雎看着那张带着冰冷面具的脸,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,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。

摇了摇头,宋关雎下了马,“原地驻扎吧,派人去报了陛下,得到允许再将东西运进去。”

“是,大人,”黄棋抬起头,宋关雎将缰绳递给了黄棋。

“大人,你是?”

“我去见见他。”

黄棋面色担忧,“大人,小心。”

人人都怕黑奴,人人都觉得他是邪恶一般的存在,宋关雎也觉得黑奴无法理解。

可能权势真是极好吧,所以人人都趋之若鹜,就像她宋绫罗,当初不也是因为入朝为官,才能逃避媒妁之言的婚姻,养活自己吗?

宋关雎笑了笑,黑奴此人可能对权势迷恋,但是对自己真的是无话可说。

都城郊外十里,有一处观远桥,桥边是一些当地农民在两边叫卖。

黑奴一身打扮,在这里头极为突兀。

他将宋关雎带到了观远桥边,桥下有一艘渔船早早就等在那了。

“师傅消息灵通,竟是掐着点在那等着的?”黑奴一路不说话,宋关雎也只能先开了口。

“大人怕是不知,这位啊,已经等了大人足足三日了。小老儿这船啊,可也是动也不敢动。”

黑奴还未说话,摇船的船家却搭了腔。待二人坐稳,船家便将船摇至了湖中心。

春日日头颇盛,湖面上却是有些冷意,刺激了宋关雎的隐疾发作,咳得似乎是要见了血。

黑奴坐在小桌对面,掀了又黑又大的帽子,取了那古铜色的面具,露出一头白发和那张精致美艳的脸。

“当初我提醒过你,萧玉和不是你的良人。”黑奴冷眼看着宋关雎咳嗽,知道她也中菌虫之毒的时候,他真是恨不得直入江州。

好容易日夜等着她回来了,变成了这副样子,平白添了些怒意。

宋关雎笑了笑,嘴唇苍白,脸色泛红,“当初我也问过师傅,他不是,莫不是师傅是?”

黑奴握紧了拳头,他不是,他从来就不是宋关雎的良人。他可以护她周全,可以予她真心的爱护,但是他不是她的良人。

“听说萧盛那小子,已经研制出解药了,为何不向他讨要?”

黑奴打开桌子取出碳火,茶叶,宋关雎闻着一股酒香。

“师傅有酒?就莫煮茶了,取些酒来喝吧。”

宋关雎莫名想知道酒的滋味,都说酒能浇愁,也不知,是不是那么一回事。

黑奴看了看宋关雎,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继而当真取了酒出来,“你那隐疾,饮些酒也极好,可缓解一二。”

宋关雎看着黑奴那只粉嫩又皱巴的右手,不免有些瘆得慌。

当今陛下滴酒不沾,想来也是拜黑奴所赐。谁能想到黑奴为了陛下隐疾受控制,竟然会要他不沾酒水呢?

这会儿黑奴又来说,这酒竟可以控制隐疾。

说来宋关雎突然想饮酒,怕也是由头所在。只是这样一想,这朝楚的陛下还真是了不得的人,在这种对酒水有欲望的状况下,陛下都能忍了下来,这能将自己的欲望都左右的了的人,怎么可能不是天下之主呢?

一杯温酒下肚,这喉间果真要舒适得多。

“恭王已消失半年,宋大人可知晓?”

黑奴容貌一绝,只可惜了这嗓音,终究落不得好,沙哑滋滋,像是二铁相磨,听来实在不入耳。

宋关雎微微挑了眉,恭王消失,在当初他被贬斥,大概就开始计划了。只是,他的消失到底是与当初的逍遥侯一样的初衷,还是另有目的,宋关雎事到如今,并不知晓。

“师傅向来神通,想来是知道他为何消失的。”

黑奴扯了扯嘴角,“看来你也明白?”

“师傅,这天下权势果真重要?”在宋关雎看来,只要黑奴收了手,不管是恭王还是逍遥侯,他们消失的意义就不复存在了。

黑奴摇了摇头,“我活了百年,天下权势并不重要,但是对我来说,这世上,没有比权势更重要的。”

这是黑奴第一次,与他人说自己的想法。

“若是我当年没有救过师傅,师傅还会对我手下留情吗?”

宋关雎想起来她是黑奴劫数一事,说来虽然荒唐,但是黑奴对她确实算是一个另类。

黑奴久久看着宋关雎,似乎是想了许久。

“其实我一开始便知你是恭王妃侄女……”

黑奴这话让宋关雎猛地抬了头,这样说来,黑奴一开始的确是想杀她的。并不是萧盛找到他,告诉了他,她便是当年的救命恩人,他才手下留情。

黑奴,其实一开始就是想要处理掉她这个变数。

只是不知,为何最后会变了主意。

“告诉我,你在哪里见过逍遥侯?”黑奴终于是说出了他此来的目的。

宋关雎倒是好笑,“这天下,还有师傅不知道的?”

“宋关雎,如果此番较量,我得了上风。我必改革图新,容女子从政,分割土地于百姓。”

黑奴的话,让宋关雎捏着酒杯的手颤了颤,他所说的,正是她宋关雎一直在心里想要做的。

当今陛下并不昏庸,但是对女子多为偏见,太子殿下一直筹谋的,也是皇权集中。宋关雎为官多年,寻求的也只是独自余生。

女子从政,分割土地。

这些,是宋关雎想都不敢想的,虽然隐隐有念头生出,但却是半分也不敢细想的。

“你,不能为帝王。”

宋关雎这话说得很是肯定,黑奴嘴角扯了扯,皮笑肉不笑,“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要为帝王,当年若不是他答应我要男女平等,土地分割,我也不会想着将天下推送于他。”

宋关雎深受震动,当年,竟还有这层原因。

“这么说来,是他反悔了?所以你,才成了如今的样子。”

黑奴并未再多说,可是眼里那股狠意,却说明宋关雎说对了。

“师傅,推行新政,不一定要造反。”

宋关雎还是有心劝诫,虽然她明白,只是徒劳。

“你觉得龙家哪个人会愿意土地分割?女性从政?”

黑奴似乎是恨极了皇室,话里话外,都是对他们的诸多不信任。

船至湖心,船家靠了浆,掏出腰间的葫芦,酣畅淋漓地饮了一大口酒。

“至少当今太子,并不反对我入朝为官,甚至他还襄助于我。”

宋关雎这话说得极没有底气,太子为何襄助她?

概莫不是,本就没得想到她有这个能力,中得了。

后头中了,他也因劫数一说,便将错就错,由着她去了。

黑奴冷哼,听宋关雎的语气,也知她是明白的,“如果你我之间没有那半分牵扯,你当你这个时候还能以宋大人的身份与我说话?”

宋关雎并未再多说,岸边传来了黄棋的声音,宋关雎探出船头,黄棋见着了,直接扔了一叶芦苇杆,踏水而来。

“怎么了?”宋关雎问道,心中疑惑。

黄棋向来稳重,这般急切,还从未有过。

黄棋看了看黑奴,只见他早已经带上了帽,挂上了面具。

“但说无妨。”宋关雎知道,黄棋得到的消息,黑奴怕是片刻之间也能得到。

“大人,江州来信了,”黄棋掏出怀里的信,“八百里加急,殿下一式两份,一份给您,还有一份,已经送进宫了。”

宋关雎眉头越皱越紧,许是因为情绪紧张,喉间一阵瘙痒难耐,一边打开信封,一边端了桌岸上的温酒,一饮而尽。喉间一阵热辣,倒是掩盖住了那份瘙痒。

“龙亦然集结府兵,受萧玉和蛊惑,进攻江州城,请支援。”

短短两行字,却似是晴天霹雳,劈头盖脸而下。

千算万算,万万没想到,萧玉和会来这一招。竟然借八皇子之手,集结周边五省府兵,去对付只有一府之兵的太子。

也不知萧玉和是说了什么,能让那般看中太子的八皇子,竟然会中了他的圈套。

黑奴只一眼就看见了那上头的字,不由讥笑。

“我若此时发作,这龙姓天下,覆灭怕是在旦夕之间啊!”

宋关雎捏紧了信纸,瞪向黑奴。

“师父方才都在说为百姓,为女子谋出路,该不会,在此时,要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吧?”

要说宋关雎不担心那是假的,如今萧玉和当真举旗叛乱,还拉了八皇子下水,她这个当老师的,怕是脱不了干系。

黑奴瞧着宋关雎,“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,那个人手里没有多少武将,他信任的,也只有他那个同胞兄弟恭王爷,如今恭王爷若是再不出现,领兵出征,怕是南方八省,凭着太子手里那点兵,撑不住啊。”

宋关雎咬了咬牙,“师父也不用逼我,陛下信任恭王,您信任的也只有小师叔。他一日不回,您也一日无法安心起事,大家都彼此彼此。”

黑奴微微眯起了眼,宋关雎猜中了他的用意,九团的确是他最大的助力,若是他不在,万事当真不宜过早。

“师父,我这会儿急需回朝复命,还请将我等送回岸边。”

黑奴片刻犹豫,给船家使了个眼色,船家便立马开始往回划。

岸边人潮拥挤,宋关雎与黄棋好容易才跑到了城门。

“黄棋,你在这等候召见,我现在要赶回皇宫,陛下接到急书,怕是会命我等重返江州,只是不知道,此事可会迁怒于我。”宋关雎心里没有底,她此时回朝,终究不是个好时机。

但若是此时不回去,怕是往后更难说得清。

“大人,要不属下和您一起回?”

黄棋毕竟是陛下派来的,他说的话,终究还是有些可信度。

宋关雎摇了摇头,“那些箱子里,可是整个江州的财富,怕是抵得上小一半的国库了,马虎不得。”

黄棋点点头,松了马缰,由着宋关雎骑马先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