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宫，贵妃娘娘手里的针线穿梭，春日的阳光洒下来，衬托着她肤色白亮。小腹微微隆起，看起来约莫有个四五月了。

“娘娘，宋大人来了。”贵妃娘娘身边的李嬷嬷浅笑，声音温和的提醒，恰到好处，不至于太过突兀，却也刚好提醒。

“下官宋关雎拜见贵妃娘娘，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
宋关雎下跪，贵妃娘娘忙放了手中的小衣裳。

“宋大人快快免礼！”贵妃脸上笑意盈盈，看这模样，月华宫还是恢复了圣宠。“宋大人这些时日，可是辛苦了。”

“劳娘娘担忧，并无大碍。”

贵妃娘娘上下打量宋关雎，“看样子，宋大人的身量又涨了不少。”贵妃话中带笑，宋关雎瞧了瞧自己的官袍。初进宫的时候，是齐着脚背裁剪的袍子，这个时候看起来已经缩了一节，在脚踝上飘摇着……

“让娘娘见笑了，尚衣坊的人方才已经量了下官的身量。过些个日子，新的袍子就出来了。”

宋关雎有些窘迫，面色微红。

“宋大人到底是年轻，面皮子浅得很。”贵妃娘娘调笑，“八皇子在后头，宋大人且自进去。”

“下官告退。”

“宋大人……”

“娘娘……”

“嗯……八皇子的教导，宋大人心里可有算盘？”

宋关雎就知道，今日这个贵妃娘娘特意等在院子里，怕是不那么简单。

略微低头想了想，“娘娘，下官已与陛下做了请示。过些日子，下官会带八皇子出宫游历。”

“哦？”贵妃娘娘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。

“回娘娘，陛下对八皇子心怀期许。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，下官决意带着八皇子出宫见见民间疾苦。对八皇子的性子，也能有个磨炼。”

宋关雎早就做好打算了，八皇子如今是个敏感的存在。有时候，与其一直关在皇宫内，保护着，倒不如彻底的放出去，一来可以锻炼八皇子本身；二来嘛，也可以引出有心人。不论阴谋阳谋，总得要露出来，才有机会斩草除根……

“陛下可允了？”贵妃娘娘状似无异地整理衣衫，轻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她此时此刻的紧张。

当今圣上子嗣不多，却也不少。五个皇子，六位公主。除了太子和八皇子，另外三位皇子都有或多或少的缺陷。做不得国君，亦或是本就没有多大的能耐，所以才会遭遇不测……

八皇子龙亦扬能健康长大，一方面是，有陛下铜墙铁壁的保护。另一方面，未尝不是他自身的原因。在皇宫这种充满了牛鬼蛇神的地方，能够保全自己完好无损，已经是一种本事了。

宋关雎不着痕迹的瞧了眼贵妃娘娘，虽然紧握的双手出卖了她的紧张，但是面上终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情绪。

“回娘娘，陛下的意思，是要臣与八皇子自行决定。”

宋关雎此话一出，贵妃娘娘明显眉头微皱。

“他如此说的？”贵妃娘娘摸着自己的肚子，咽了口口水。“宋大人执意认为带八皇子出宫是件益事？”

“娘娘，八皇子八岁出宫，十岁封亲王！他的能力，您不该小觑！”宋关雎理解纪贵妃，八皇子再是天赋异禀，在贵妃娘娘心里终究是自己的孩子。母亲保护自己的孩子，也是天性使然。

贵妃娘娘深深叹了口气，“宋大人年龄尚轻，不懂这宫中复杂。往日里八皇子出宫边塞，那是在项将军名下。再是明争暗斗，这个孩子他还是得给我保证安全的。”

纪贵妃微微停顿，“前太子刚去世不久，不说皇后那里。项家那边，总是在伺机等着的……”

话没有说完，点到而止。

宋关雎却听出来了，贵妃娘娘这是打算要他知难而退。自己提出来，不带八皇子出宫历练。

“娘娘，古语有云：父母之爱子，则为之计深远。娘娘可曾想过，把一只本该翱翔于天空的雄鹰，一直关押在牢笼里，后头雄鹰会变成什么？”宋关雎这话也说的深刻，贵妃娘娘神色两难。

“娘娘，八皇子肩负重任，娘娘委实不该把他当一般孩子对待。”

宋关雎的话，让纪贵妃久久没有回音。

纪贵妃几不可闻的深吸一口气，眼睛里盈满了泪水，“我儿，终究是逃不了身在皇家的宿命。陛下他当真，要把我儿做一颗棋子么？”

“娘娘！”贵妃娘娘情绪有些大，话音刚落，她身边的李嬷嬷就大喝一声，“娘娘，小心隔墙有耳！”李嬷嬷紧张地提醒，

复又看着宋关雎，“宋大人莫怪，我家娘娘这胎怀上后，性子就有些变了。娘娘这些话……”

“嬷嬷放心，方才贵妃娘娘说的，宋某并未听清。”宋关雎聪明，有些话她听得，有些话，她又听不得。

“听不听得清又如何？左右我儿逃不过！说不准我腹中这个，也是这般命运……”

“娘娘啊，娘娘！再也说不得，说不得了！”李嬷嬷紧张的手足无措，似乎是要哭出来了。

宋关雎眉头微微皱起，日前看医书，说是妇人有孕，情绪会有起伏。如今看来，就连一贯端庄大气的贵妃娘娘，都逃不了心胸狭窄起来。

“娘娘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。还望娘娘能明白！”

“本宫不需要！若不是为了陛下，本宫何苦会在这深宫数年？连带着我儿，也在刀刃上过日子！”贵妃娘娘提高了声音，泪水漱漱地落下来。“这么多年，本宫只想我儿平安顺遂……”

“娘娘，若是八皇子不能胜大任，娘娘应该知道后果……那个时候，就不是八皇子一个人的安危了！”宋关雎见好好说不听，只能起了威胁的措辞。“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，一路走到现在。”

贵妃娘娘果真停止了激烈的情绪，胸口剧烈的起伏。

宋关雎的手心，层层微汗。

要带八皇子出宫，其实是陛下的主意。陛下对贵妃娘娘的反应，怕是要有预料。所以才会让宋关雎来开这个口。

如今黑奴虎视眈眈，前太子岳父项将军那边还没有站队。

朝楚，随时都面临着一场内乱。只是来的早晚的问题。

八皇子天赋异禀，只是这些年被保护在笼子里，难保经不得风雨。陛下此举，一来是把八皇子推出去，可以引诱朱含礼动手。二来，若是八皇子劫后重生，等待他的，就是滔天权势。

只是，纪贵妃身为一个母亲。大抵是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去冒险的……

“母妃，儿臣愿意同先生出宫历练。”半年不见，八皇子竟是又高了一截，比宋关雎整高了一个头不说，体魄看起来也更宽广了。

“睿亲王！”

“宋先生！”

八皇子倒是长大了不少，看起来懂礼了许多。

“皇儿，你……”贵妃娘娘似乎是想责怪他，但是蓦地又看了宋关雎一眼，转换了语气。“你年纪尚小，不知宫外……”

“母妃，儿臣连人头都砍过，又何惧宫外小喽啰。”八皇子打断了纪贵妃的话。纪贵妃被气的伸手指着八皇子，

“你，你不许再说了！你出不出得去，还得本宫与圣上商议再说！”纪贵妃手指纤细，许是太生气了，手指还在微微颤抖。

“娘娘，娘娘动不得怒啊！”李嬷嬷小心翼翼地扶着纪贵妃的肚子，“八皇子，您快别说了。娘娘这些年为着您的安危，是操碎了心。如今，要把您往虎口里送，要她如何舍得？”

“哎哟哎哟……”纪贵妃忽然抓紧了李嬷嬷，“嬷嬷，我，我肚子好疼！”

纪贵妃这一出，把宋关雎和八皇子都搞懵了。

“快！快宣太医！”李嬷嬷吓得六神无主，纪贵妃这个时候最是金贵。

“八皇子，快些与李嬷嬷扶娘娘回屋静躺，万事顺着娘娘意！”宋关雎连忙提醒八皇子，这怀孕的妇人，最是忌讳动怒。若是当真动了胎气，怕是少不得陛下一顿责罚。

八皇子哪里见过自家母妃这般模样，顿时也是脑海一片空白。听见先生这般说，连忙抱着纪贵妃往里屋跑。

宋关雎匆匆往太医院跑。

……

“贵妃娘娘这胎象不稳，少不得需得卧床静养。娘娘为着腹中龙子，还是少动怒为妙。”太医说的慢吞吞地，八皇子听着这话，可不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？

不由得看了眼不远处的宋关雎，满面愁光。

“你说我母妃，是不是和太医串通好了？故意的？”

八皇子院内，八皇子满心怨气无处发，又开始举枪起舞。宋关雎静候在一旁。

“并不会，这王太医是我临时撞见请来的。睿亲王大可不必怀疑贵妃娘娘。”宋关雎总算明白，为什么皇上会说她难过贵妃娘娘这一关了。

看来这又是皇上给她设计的一道题呢，若是无法劝服贵妃娘娘放八皇子出宫，皇上的计划没法施展不说，就连八皇子，早晚也会在这个院子里被养成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