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探玉和

小云娘总喜欢侍弄花草,每日清晨怕是无人有她那般早起,伺候那些花花草草当真细致得很。

宋关雎每每看那些花草,排列总归有些奇怪,只是总也看不出门道。

“别人家的花草,都摆放得整齐,何故小云娘要将这些花草侍弄得这样乱?”宋关雎静静走到小云娘身后,本想吓她一吓,谁知道,她竟是一点都没有反应。

有一个石头被扔到小云娘面前,她忽然一惊,猛地转过身,看见宋关雎楞了半晌,继而又咧开嘴笑。

“翠儿来了,快坐。”声音依旧很大,笑意依然很浓。

小云娘扔了手里的剪刀,宋关雎抬眼望着不远处的青丫头,方才那个石头,是她扔的。

“小云娘,寻我来,所谓何事?”

宋关雎特意低了头说话,小云娘身上将她的下巴托起。

“翠儿,你在我这儿,觉得如何?”小云娘挨着宋关雎坐下,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。

宋关雎点点头,特意闭上嘴唇,用喉咙发了个音。

“啊?你说什么?”

小云娘只看见宋关雎的喉咙动了一下,嘴巴却没有动。

宋关雎笑了笑,“只是咽了口口水,小云娘不必在意。”

这回,宋关雎是有意抬着头说话了。这个小云娘竟然是个聋的,只是她极会唇语,所以根本就无人发现。

宋关雎不由得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青丫头,她一直站在那里,关切地看着这边,看样子,她关切的人并不是她宋关雎,而是这个小云娘呢。

“我今儿唤你来,就问问你与那姓宋的钦差大人,处得如何?”小云娘无法控制自己声量,凑在宋关雎的耳边说话,那声音也是大得很。

这小云娘耳聋,约摸不是天生的,毕竟她说话很利索,除了嗓门大,其余并无不妥。

宋关雎故作害羞,“那大人彬彬有礼,是个正人君子。”宋关雎声音放得低,唇形却是咬合得清楚。

“是的是的,女儿啊,你且好生与他处着。”小云娘高兴得很,复又转了神情,“翠儿啊,妈妈给你说件事,你平日里与那大人相处,若是听了什么消息,回来可得与妈妈说说。”

原来这小云娘的如意算盘打在这里的,宋关雎了然。

“妈妈,这些大人来咱们这里,都是消遣的,如何会在这个时候还说其他的?”

“哎,话可别这样说,有时候也只有在温柔乡里才说得出心底的事儿,你啊,且每次听着,有什么不一样的言论,你就说给妈妈听就是。”

宋关雎不再争论,乖乖巧巧地点了头,小云娘欢喜得很,看着宋关雎是越看越满意。

八皇子是个有速度的,第二日便派了人来请,还给小云娘带了好大一锭银子,宋关雎看着心里实在是心疼。

就说她以前在恭王府,同恭王妃一起做账记账,这王府众人,一月的支出,怕是都没得那一锭银子来得多。

恭王妃是商女出身,向来做账仔细,精打细算,教导宋关雎的时候,也是要她勤俭节约,万不可铺张浪费。

宋关雎心下打定了主意,改日需得教导一下八皇子,对金银钱财如此使用,委实不该。

江州城的春天来得比都城要早些,外头街道上,已经隐约有花草香味扑面而来。

八皇子的侍从连玉老早就在门口等着了,见了宋关雎,忙把帘子打开,“姑娘来得早,可拾掇好了?”

宋关雎点点头,“无甚可收拾的,快些走吧。”

青丫头在后头带着东西来了,宋关雎作势要连玉扶她上车,低下头在连玉耳边轻声说:“到了想办法将她留在外头。”

连玉会意,“是。”

这江州的知府衙门甚是气派,门口两座石狮子足足有两尺高,门面儿也是红漆金环,看样子也是经常修整养护。

都说这江州富庶,当官的都想往这江州跑,想来也不是一句玩笑话。

连玉将宋关雎往里边引,却特意挡了青丫头。

“姑娘!”

宋关雎转身,“这位爷,这青丫头……”

“姑娘客气,奴才称不上爷,实在是大人说了,只能带姑娘一个进去,姑娘放心,我家爷是个君子,必不会逾越。”连玉说得利落干脆,宋关雎假意为难,看了看青丫头。

“那青丫头就在此候着吧,若是晚了,你就先回去,别的冻坏了自己。”宋关雎这般嘱托,青丫头却是眉头皱了皱。

宋关雎也不管她,随着连玉便进了内院。

宋关雎还未到萧玉和的房间,便闻见了一股药味,药味香甜带辛,看来都是通经活络的药物。

“萧大人昏迷多久了?”

“听行文说,从云楼回来就一直昏迷着,总也不肯醒,约莫是受了刺激。”

连玉跟在她后头解释,宋关雎面色凝重。

八皇子瞧见宋关雎来,连忙迎上去,“老师。”

“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?”

八皇子神色紧张,摇了摇头,“那些大夫都说,如果今日再不醒来,大概就再也不会醒了。”

宋关雎脸色苍白,嘴唇没了血色,“怎会如此严重?他的身体不是向来硬朗?”宋关雎心中胆怯,若说之前是有诸多狠心偏见,此时此刻,当真要见着他了,这心里却似是被人揪住揉捏,难受异常。

行文刚刚给萧玉和喂了药,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。

看了看宋关雎,又瞧着八皇子等人都在,想说的话,却又生生的给憋了回去。

“我家主子昏迷前说:她终究不属于我,我这心头血一出,怕是离死不远了。宋大人聪明,可晓得是何意?”行文再是愚笨,也知道面前这位绝色女子就是宋大人了。

只是这宋大人,到底是男扮女装,还是女扮男装,怕就有待商榷。

宋关雎被这话震得节节后退,萧玉和是神医后代,尽得萧鼎真传,他说的话,怕不是危言耸听。莫不是自己那日在云楼所说的话,果真是伤了他的心?

只是这生死存亡,国家危机之时,他又怎么可以为了儿女私情伤身至此?

“殿下,把人都带出去,劳烦殿下在外头守着,不要让生人靠近。”

宋关雎看着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的萧玉和,她的肩膀也在开始不自主的抖动。这人,当真是为自己,伤心至此?

八皇子喜出望外,都说他的老师博览群书,见识渊博,没曾想,她竟然还有法子救治这犯了心疾之人。

“快走,快走,咱们都别打扰。”

行文走在最后头,“主母,属下猜想,您应该就是主母吧?”

宋关雎并不理会他,只看着床上的萧玉和,步步接近。

“我家主子二十有四,身体向来康健,为人洒脱谦和,又极为自控。这许多年,主母是他唯一放在心上之人,却不知情之一事,伤他至此。主母若是对我家主子还有半分情意,还请莫要再伤他了。”

行文本不想多嘴,但是这几天来,主子一旦发烧,嘴里总是胡乱念叨。一会儿绫罗,一会儿关雎,一会儿又是娘子夫人……

行文毕竟也是从小跟着萧玉和的人,细细一想,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联。

“你先出去吧。”宋关雎如今也是没了主意,她如何与行文说?

她的心向来冷漠,不轻易向任何人敞开,她天生过目不忘,与书为伍,女扮男装生存于世。她从来不奢求嫁娶之事,也从不妄想一心之人。

只是这个人出现了,不介意她的天生残疾,与她行鱼水之欢;给予她呵护纵容,由着她在官场行走;甚至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
可是,当她知道这一切,可能是有预谋的时候,她选择了斩断一切,用尽全力保护自己不受伤害。

甚至不惜以最恶毒的心思去猜他的心思,只是万万没有想到,这世上,当真会有人,以最为真挚的心来待她。

宋关雎跌坐在萧玉和的床前,颤抖着手去牵他的手,那只手曾经柔软温暖,如今牵来,却是冰冷异常。

“玉和……”宋关雎泪眼模糊,她向来不爱流泪,可是此时此刻,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,“玉和,我是绫罗。”

宋关雎并不知道她该说些什么,这个时候,她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曾经已经把最伤人的话都说出口了,说出去的话,泼出去的水,如何收的回来?

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我不该如此卑劣地猜忌你,也不该不管不顾地伤害你。”宋关雎从来说不来温言暖语,此时此刻,这已经是她最能表达心迹的话了。

自打宋关雎亲眼看着亲生母亲签下那封断绝关系的契约,她便再也没有这般哭过了,痛彻心扉,后悔不已。

“夫人……”这声音沙哑,吐齿不轻,宋关雎却是听得真切,一抬头,果真是萧玉和睁开了眼。

宋关雎激动得又哭又笑,“你,你醒了?”

“夫人姿容绝美,就连流泪的模样也是梨花带雨,让人不忍打断。”萧玉和再是脸色苍白,瞧见宋关雎,也能说出一两句调皮话来。

宋关雎捂住嘴,胡乱擦了眼泪。

萧玉和虚弱地笑了笑,“幸得夫人是女装打扮,未施粉黛,不然这张脸大概会糊得成了叫花子。”

宋关雎被他惹笑,脸上的眼泪却是好容易才干了。

“我去叫大夫。”

“夫人!”萧玉和连忙喊住她。

“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爽快得很?”宋关雎也有些紧张,一时间慌了神。

萧玉和咧开嘴,“夫人莫不是忘了,为夫便是最好的大夫。”

宋关雎觉得自己又被戏耍了,作势欲走。

“夫人莫不信,那些大夫都把我救不醒,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,心病还需心药医,而我的药,便是夫人。”萧玉和缓缓伸出手,牵住了宋关雎,“夫人多陪我片刻,我便能好上许多,别走。”

萧玉和实在是虚弱不堪,说话的声音又渐渐弱了下来。

宋关雎终于是心软了,不忍拒绝,乖乖地坐回他的床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