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宋宝木
千算万算,宋关雎终究是考量不全,算漏了他黑奴,会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。
“出来吧!”黑奴话音落下,门档处,就出来了一位与她宋关雎一模一样的人,五官身量,竟是毫无差别,只是没有穿外袍。“你是打算自己把袍子脱给他?还是我命人帮你脱?”
宋关雎手无缚鸡之力,黑奴有多强大,她不是没有见识过,与其硬碰硬,还不如采取迂回之术。
她宋关雎想不费一兵一卒,平息这场战火,他黑奴却是想不费吹灰之力,得到最大的利益。
双手一伸,宋关雎作势脱袍,黑奴脸色微沉,“转过去!”他这话是冲着假宋关雎说的,他自己也已经转了身。
宋关雎也就在这个时候,将怀里的信一把塞给了皇后娘娘,皇后顺势扔进了自己衣袖。
一番窸窸窣窣,袍子总算是被解了下来,连带着黑奴给的那一块黑曜石玉佩。
“这个可要给?”
宋关雎冷冷一句话,如今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她自然是要想着办法,露出破绽。
黑奴转过身,看着那块被他一直佩戴的黑曜石,那块石头。
是在当年她施舍那一碗水之后发现的,那块石头,说来与他也是有缘的,带在身上戴久了,都戴出了感情。
送给她,被她做成了佩,系在衣袍外头,若不是时常瞧着这东西,他都以为宋关雎对他也是冷漠。
也正是因了这块黑曜石,他才总是心存幻想。
宋关雎看着黑奴久久不说话,这块石头,说来也是她有心为之。总归是黑奴送的,她时刻佩着,万一哪天黑奴来了脾气,要像在佛陀寺那般弄死她,她也好拿来做个挡箭牌不是?
“你自己留着吧!”
黑奴将衣服一把扔给那人,“整个白地楼,你可以随意走动,只不能出去。”
黑奴扔衣服的时候,正好来了一股风,宋关雎还没有反应过来,就开始剧烈地咳嗽,喉咙简直像是爬了千万只蚂蚁,紧得很。
那个洛游侠也不知,到底是不是下的菌虫之毒,她这症状,看样子比皇上和黄棋当初严重多了,这般轻易一股风,都能将她给刺激了。
萧盛的解药倒是研制出来了,黄棋与陛下看样子都已经大好,只自己如今同萧盛早就恩断义绝,怕是只有拖着这个隐疾一路走下去了。
说来萧盛也当真是狠心,她宋关雎无论如何也救他一命,他竟为泄心头之愤,向自己投这等玩意儿,生生折磨自己。
黑奴瞧着宋关雎这模样,给那个假宋关雎使了个眼神,那人便隐到了暗处。
黑奴手里的黑色拐杖,轻轻的敲击着地面,宋关雎一直没有明白,黑奴明明只是没了一只手,双腿明显甚是便利,为什么随时都要拿一根拐杖在手里?
“皇后娘娘,我这只问一句话,为什么宋大人,会染上这毒的?”
黑奴这话凉飕飕,就像是一盆凉水倾盆而下,浇透了皇后的心。皇后肩膀有些轻微的抖动,她在紧张!黑奴的眼睛微微眯起,静静的看着皇后,等着她的回答。
“这楼里,可有酒?”咳咳……伴随着宋关雎的问话,咳嗽声是一点也没有缓解。
皇后连连点头,“有的,有的,就在三楼,我去给你拿!”
黑奴的拐杖直接挡住了皇后的去路,若不是宋关雎在面前,皇后怕是要直接摔了过去。
宋关雎边咳边看向黑奴,“师父,你佛陀寺的房间里,少了一本书,没有发现吗?”
这个菌虫之毒,是皇后娘娘研制的,按理来说,也该只有她一人有这个方子。
当初在佛陀寺,也是皇后娘娘亲笔写下来的,黑奴会发觉其中猫腻也不足为奇。
黑奴看着宋关雎,等着她继续往下解释,“如果我没有猜错,你那本书里应该有那个方子吧?你猜得不错,东西被萧盛拿走了,因为他想研制出解药,用以取得皇上的信任。”
宋关雎是记得萧盛同她说过这件事的,当初皇上之所以会对宋关雎开始信任,就是因为萧盛拿回来的方子,和她从皇后那里拿出来的一模一样。
至于萧盛当初,在知道她已经回了都城的状况下,还要继续前往佛陀寺,无非也就是为了那个方子。
宋关雎看了眼皇后,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。
索性黑奴并不能肯定,不然依着他对皇后方才那般态度,若是肯定是皇后做的,他也不会多此一举。
宋关雎现在与黑奴打交道,倒是得心应手,一点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紧张。
黑奴收回了手中的拐杖,“最好不是因为有人背叛我,不然,”黑奴冷笑一声,“是知道我的手段的!”
黑奴带着皇后以及那人走了,宋关雎抬眼,这黑奴对自己,如今还真算是优待。如此想来,当年一时善心,倒是给自己积了点福气。
皇后走在黑奴的后头,身后明显的湿了很大一块,看来紧张得厉害。
宋关雎站在栏杆边,看见黄棋带着那个假的宋关雎上了马车,眉头紧锁,也不知道黄棋能不能发现猫腻。
夜将至,宋关雎爬到了白地楼顶,守楼的将士都不与宋关雎说话,但好在都不会限制她的行动。
宋关雎站在南方,看着皇城南门外,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。看来是要连夜出兵了,只希望太子和八皇子,不要当真打起来才好。
宋关雎心里不由得叹息,也不知道,皇上知不知道,他这个具有“千里眼”之称的白地楼已经被黑奴掌控?
这皇城啊,危矣!
“大人!”
细小的声音传来,竟是一清秀小女子,正跪在楼梯口。
“你是?”
宋关雎觉得这声音似乎熟悉,却又一时间想不起,是在哪里见过。
小姑娘重重的磕了头,“大人,奴是您傍晚时分在走口手上买下来的啊,方才有一位大人,直接将奴从您府中劫了过来,要奴来此处伺候您。”
小姑娘声音不大,但是吐词清楚,宋关雎微微皱了眉头,这个黑奴,看来是将一切都算计好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回大人,奴还没有名字。”
宋关雎略沉思,“往后您就随着我的宋姓,叫你宝木,可行?”
“奴谢大人赐名!”
地板被那小姑娘磕地响,宋关雎看着她,就像是看见了曾经小心翼翼,却又想要好好在这个世道上生存下去的自己。
“起来吧,别总是跪着!”
“是!”
宋宝木轻手轻脚的站到宋关雎身后,“你能与我说说,为什么那么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吗?”
宋宝木只是一个小姑娘,却想尽办法,抓住那最后一线生机,爬到了她的车底。这得需要多么大的勇气,才能放手一搏啊?
宋关雎的目光依旧看着那些大军,五万!五万大军,那些本该是她宋关雎带领的军队,如今她却被困在这里,就连门都出不去。
“大人,奴的娘告诉过奴,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!”
宋关雎微微变了神色,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?这话倒是不假,只是如今局势这般紧张,她若是再不寻些法子,后果不堪设想。
黑奴来的时候,宋关雎已经准备休息了,这白地楼,三楼就是一处房间,里头还有许多孤本书籍,想来黑奴是早就做了打算,要将她宋关雎囚在这里头的。
黑奴手上,头一回没有拿拐杖,提了个大大的食盒,宝木丫头倒是机灵的,立马接过。
紧抿着嘴唇,满脸严肃,做事麻利细致。
看着她摆弄饭食,宋关雎突然想起了青丫头,那个丫头也是机灵得很。宋关雎突然眉头一跳,不对,那个青丫头……
小云楼的人都被抓了,就是小云娘都被太子关押起来,但是独独那个青丫头不见了。
宋关雎这会才想起来,不由得将面前的小丫头打量的更加仔细,除去身量和气质,其他几乎没有哪一处是相同的。
可是宋关雎却莫名觉得,这个丫头,不对劲!
这个小丫头有钻车底的身手和胆量,并不需要蛰伏太久,为什么却偏偏上了自己的车?
事情太过巧合的时候,当真就会有猫腻。
再说了,自己都可以通过装扮,化作男儿,黑奴更有易容之术,那青丫头能有所不同,也很正常。
黑奴拿了两幅碗筷,显然他是打算与宋关雎一同用饭菜。
眼瞧着宝木要下去了,宋关雎特意喊了声,“青丫头!”
宝木并没有转过身,只径直地走下了楼梯。
宋关雎挑了挑眉,心下更是确定。
如今事儿多,个个都有自己的一番心思打量,宋关雎倒要好好瞧瞧,他们究竟想要做些什么?
“你觉得,那个人有问题?”黑奴单手,拿起筷子,桌上备了四菜一汤,还有两碗米饭,倒是足够两人用。
宋关雎看着黑奴,“师父,还没有用晚膳?”
如今的宋关雎,是轻易不愿再分析利弊,想当初她对萧玉和倒是坦诚,没曾想,没有给自己留下一手,最后徒增事端。
黑奴也知道宋关雎这是不想与自己继续那个话题,只又温了酒,放到宋关雎面前。
对于黑奴的特别对待,宋关雎心里极为不习惯。
小时候的事,不过是无心之举,她并不想因此与黑奴有所牵扯。
“师父,其实你不用这样,如果以前,我知道你会威胁皇室中人,或者说,你是我姑父他们特意对付的人,我是不会给你那一碗水的。”
她知道那一场计划,恭王他们默默计划了很久,那个时候,黑奴还是国师,势力极大,俗话说,擒贼擒王,恭王好一段时间,十天半月不回家,想来日夜计划的,就是怎么除去这个人。
说来都是她宋关雎,作下的孽!
黑奴的手轻微顿了顿,单手取下黑色的面具,露出那张精致的脸,若不是脖子上的烧伤,宋关雎还真无法相信,这样俊美的一张脸,会是一个妄想推翻皇权的人。
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巴里,黑奴慢慢咀嚼,却是嚼之无味。
“我说过,我对你好,并不是感念你当年救助于我”黑奴缓缓开了口,宋关雎静静看着他,这个年龄与她爷爷一般大的人,着实是让人看不透。
“百姓分摊土地,女子从政朝堂。师父的想法诚好,只是实施起来,怕是困难。”
黑奴的这个话,一直都在宋关雎的脑海里回荡,她不是不心动。
如今朝楚国势不弱,但毕竟土地都在大部分有权势的人手里,下头的人都是埋头苦干。许多时候,农业类发展着实有限,同时也就限制了其他各行业的发展,吃穿尚且不稳,哪里还能妄图其他?
若是当真可以像黑奴所说,田地分产到户,说不定,可以调动大部分底层百姓的积极性,农业也可以得到大力发展,于国于民都是极好的事儿。
黑奴瞧了宋关雎一眼,“女扮男装,考取状元,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极困难的一件事儿。可是你,轻易就做到了。”
“轻易就做到?”宋关雎皮笑肉不笑,“打我六岁开始识字,一天十二个时辰,我几乎就有八个时辰泡在书房,女红琴棋一概不会。读书不说万卷,至少大多政史,诗卷,四书五经一类,可以信手拈来,师父觉得,我这是轻易就做到了?”
宋关雎心里苦笑,“怕是大多男儿都做不到吧?”
“若我掌朝楚大权,你至少不用再在朝堂上穿着这一身男装,你可以做你自己,宋绫罗!”黑奴的声音本不好听,但是这话传到宋关雎的耳朵里,却极具诱惑性。
宋关雎目光动容了,她维护的皇帝和皇权,在这个时候,也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。
她身着女装,在朝廷里自由行走的场景,似乎就在眼前。
“师父的提议,大可与陛下商议,没得必要走上造反一路。”
宋关雎垂死挣扎,她还是想要尽量劝服黑奴。
黑奴饮了一口茶水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,“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被皇帝痛下杀手?为什么太子最后要与皇上联手对付我?宋关雎,你真的以为,我只是为了我自己的权势吗?”
宋关雎是个聪明人,很多想法,早就萌芽在她脑海里,只是不敢明说,不敢细想。
为什么有的人生来不用努力,就高人一等?为什么有人生来,就没有机会改变现状?为什么女人就不能在朝为官?
为什么?她不能直接唤宋绫罗?而要变成宋关雎?
在宋关雎,乃至所有人的思想里,女人为官就是大逆不道的,但是她的行动却又比她的思想来得更快,她已经做了她不敢想的事儿,却又不敢承认,不敢细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