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旧纠葛

黑奴在白地楼陪了宋关雎一夜,两人席地坐在露台上,头一次,宋关雎觉得星星如此明亮又闪烁。

黑奴几十年来,终于是有机会与一个人,一个与别人,与众不同的人,诉说自己心里所有的委屈不甘,以及畅想抱负。

朱家家贫,世世代代为地主打工,朱含礼的父亲,至死都只是一个短工,家里常年难得温饱。

朱含礼生来,男生女相,姿容貌美,朱家家贫,护不住这根独苗苗,生生被看中他容貌的员外夺去。

索性朱含礼天赋异禀,在员外家与员外的小公子一同读书,因为那副面孔,一度受人调戏。

朱含礼为人性情乖张,就算是他的爹娘,都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,或者说承受了什么。

贫苦人家想得都是温饱,富贵人家,想得却是如何玩耍。朱含礼一个男孩,却被人当女孩一样的玩耍,他恨透了那些人,也恨透了那些事儿。

他命运的改变,就是在遇到佛陀门门主,也就是他师父的时候。

前任佛陀门门主,慧眼识珠,悉心教导,朱含礼也天赋异禀,勤奋刻苦。不过短短十年,便:

精通天文地理,善测旦夕祸福!

朱含礼接手佛陀门的第一天,就将那户员外家,全家灭门,分割了他们手里的土地。江州百姓感恩戴德,独独江州的土地年年丰收,家家得温饱无虞。

这也就是为什么,江州的人,后头大多富庶。

只是这人一旦富庶了,最后就开始变得懒惰,见着一户人,通过做买卖更加富庶,便争相效仿,几乎是户户丢了土地,后头宋关雎才会想出主意:要江州大乱,控制江州,只需截断粮食供给,轻易之间,江州便人人自危。

佛陀门一向得民心,并不是它的故弄玄虚,而是它确实是以民生民需为考量。

朱含礼心中有恨有怨,但是他深谙佛陀门存在的意义,以守护贫苦百姓为己任!所以他当初才会在太子与二皇子之间抉择,看到了江州的成长,他便有心在全国推行。最后答应他的,自然是如今的皇帝。

只是可惜了,一个人,一旦尝试到了权力,便再难舍弃。

若是当真要推行新政,铁定要损害大部分当权者的利益,自然是没人愿意的。

朱含礼当时一心想要实施新政,对于皇帝和恭王等人并未设防,才会让他们轻轻松松就得手。

皇帝和恭王欠了朱含礼一个承诺,却又不愿意兑现,又迫于那人权威势力,只能想办法除了他!

黑奴的故事讲完了,宋关雎久久没有回过神来,不免一阵唏嘘。

“师父的新政,其实就是分割皇权,也难怪所有人都会认为你是在造反了。”

“这个所有人里面,也包括你?”

宋关雎的眼睛闪了闪,“自然,皇权分割,人人得以当家做主,那皇帝还算什么皇帝?”

黑奴看着宋关雎,他一直都觉得这个女人是不一样的,他欣赏她,爱慕她,看到她就能忘掉过往种种,看见未来诸事美好。

“宋大人,你的行动,比你的心,和你的嘴巴都要实诚得多。”

黑奴伸手指了指天空,“看见了吗?当今皇帝气数将尽,下一颗帝王星未定,一切皆有可能。”

宋关雎看不懂星象,只是黑奴素来有半仙之称,他擅天文星象,也不足为奇。

“太子殿下……”

“你认为太子当初助你科考,他能接受我的想法?”

“不,我是想说,太子殿下有此江州一劫,师父也有推波助澜吧?”

黑奴闷声不说话,宋关雎嘴角上扬,有时候,有的人看破天机,不愿泄露,但她需要知道天机,便只能试探。

“萧盛,支持您的想法?”

宋关雎记得,萧盛对下头的人,极为和善,至少没有当权者的高高在上……

黑奴嘴唇紧抿,萧盛?不过是个没有自己思想的玩意儿罢了!

“我还瞧不上那人”

黑奴这话说的轻飘飘,打宋关雎心头掠过,起了阵阵涟漪。

萧盛,她又是如何瞧上的呢?

那个时候,把婚事当作了儿戏,都没有细细考量,只因一时利益,就将自己给嫁了,所嫁非人,如今只一纸休书陪着自己。

宋关雎睡着了,连日奔波,实在是让她疲惫不堪。

黑奴将自己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,宋宝木上来的时候,宋关雎已经睡得很熟了。

“好生照料,既然她给了你宋宝木这个名儿,往后你就叫宋宝木了。”

“是,主子。”

“往后她才是你的主子,她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。”

黑奴的眼神,看着宋关雎都是温柔的,跪着的小丫头,点点头。

黑奴走了,宋宝木收拾着桌上的碗筷,宋关雎闭着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
这个黑奴,真的不是那么简单,事事算尽,毫无纰漏。

如今黄棋已经陪着假的宋关雎去了江州,她被困在这里,还送来了这个小丫头,黑奴的网在步步收紧。

恭王府,自打恭王消失,王府已经许久没有人来拜访。

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。

黑奴就出现在恭王府大厅,把路过的丫鬟吓得不轻,匆匆跑去报了恭王妃,王府众人都随着恭王妃往大厅去。

恭王妃皱着眉头,看着聚集在院里的人。

“都不做事了?一个个跑这来聚个什么?”

恭王妃声音不大,但毕竟掌着王府偌大的家,身上那股子气度,自是不必多说。

秦嬷嬷跟着王妃,“那人来了,众人也是担心王妃。”

恭王妃脚步未停,“叫他们自行下去,若真是有什么,他也不至于亲自来府上,别到时候传出去,白白惹王爷分心。”

秦嬷嬷连声应下,昨日才收到了绫罗小姐一切安好的来信,恭王妃没有沉浸在悲伤之中,如今应付这等突如其来的人,想来也是有了精神。

“国师大人久未来恭王府,如今来了,也该早早吩咐一声,别的怠慢了。”

恭王妃本就是商人之女,与人周旋一向是长项。

黑奴听着这声国师,咽了口口水,听来还真是个笑话。他本不想打恭王府的主意,毕竟那个人,记仇!可是恭王一日寻不到,他便一日不心安,这么多年,他的筹谋在明面上,那一帮人的绸缪,却在暗地里。

佛陀门整个灵音阁,寻不到他们半分消息。

这一次,恭王府再没有整个的人去楼空,就连两位小世子都一切如常。可也正是如今的局势下,恭王都没有出现,黑奴就更加肯定,他们这一次是背水一战了。

恭王妃只进门说了那句话,见黑奴没有回,便也沉默不语,静静的坐椅子上。

“恭王妃,恭王的下落和绫罗小姐的性命,王妃选哪一个?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黑奴沉着脸,“你告诉我恭王的下落,我告诉你宋绫罗在哪里。”

恭王妃的手轻轻颤抖,恭王和宋绫罗之间,她几乎没有多加犹豫。“你把绫罗怎么了?”

“不妨告诉你,宋关雎,就是宋绫罗!”

恭王妃满脸好笑,看着黑奴,“国师莫不是老了?并不是每一个姓宋的,就是同一个人。”

恭王妃理了理自己的衣裳,“我绫罗可是个娇娇女,哪里是宋大人那般粗鲁的男人能比得?”

“王妃难道没有怀疑过,为什么宋关雎会那般关心恭王?为什么她会送宋家的老祖母回来?你以为,这山高路远的,谁还会操心一个老人的事儿?”

恭王妃渐渐没了底气,要说没有疑问,那都是自欺欺人,只是宋绫罗在王府的时候,向来乖巧懂事,又不好与人打交道。

也正是因为太过了解自己这个侄女儿,所以才根本想不到,她就会是那个朝廷新贵。

“国师大人,说话是要负责任的,女扮男装,欺君罔上,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!”

“我说不说不重要,重要的是,恭王妃这个时候是愿意爽快点,告诉我恭王的下落呢?还是任由你心心念念的绫罗小姐,欺君罔上,落得与当年的芪王,一个下场?”

在当今皇帝的治下,哪怕宋关雎再厉害,为那个皇帝做再多事,只要她是个女人的身份一暴露,那就是天大的罪过!

恭王妃犹豫了很久,黑奴也耐着性子等。

门外风吹树叶,不少叶子飘进屋内,看起来颇有些悲凉。

“你走吧!”

恭王妃话音一落,黑奴便抬了抬眉。早就想过,恭王妃定不会为了宋关雎,就出卖恭王。

孰轻孰重,轻易间就能明白。

只是他终究还是要试一试,这样,他才能知道,这世上,只有他一人最爱她宋绫罗。

黑奴冷哼一声,“恭王妃,你恭王府的好日子,到头了……”

如果她选择了宋绫罗,他一定会放过恭王府,只是,宋绫罗被放弃了,那么他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。

既然他找不到恭王在哪里?准备发作什么,那么就让皇上,自己来召他回来吧。

日升日落,一日已过,宋关雎不是在栏上转悠,就是在二楼看书,一整日倒是看了五六本,本本都是孤本,想来黑奴也是费了一番心思,去备下这些东西。

外头忽然一阵吵闹,宋关雎跑出门口,只见皇城那方火光冲天,惨叫声隐隐传到了白地楼。

紧挨着皇宫的,那一处,是恭王府!

宋关雎捏紧了拳头,宋宝木站在她身边,随时留意着她的举动。

“那是恭王府,恭王府着火了!”宋关雎慌了神,身上止不住的颤抖,如今恭王不在,府里只有姑姑和两个小弟弟,宋关雎看着那冲天的火势,急得只想往楼梯口冲。

“大人,皇城里有赶水队,他们自会救的。”

宋关雎瞪了他一眼,这场大火来的蹊跷,若是赶水队有用,早该在火势变大之前扑灭了。

就在宋宝木,犹豫的瞬间,宋关雎自己爬上了栏杆,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。

“大人!”

古人云,百无一用是书生,宋关雎却不那么觉得,至少她白日,在书里就看到了,如何打高处跳下来,却能让自己少受折磨。

宋宝木匆匆往下跑,值班的守卫听了宋关雎逃跑,匆匆集了一队人马,飞快的追了出去。

白地楼每天留守,轮转的固定二十四人,还有一人专司通报,每一层都有四人观察四周,如今宋关雎跑了,宋宝木带着一楼的四人匆匆往外追,另一个匆匆骑了马,往黑奴的住处去报消息。

宋关雎却是躲在了栏坊下,沿着城墙边,步步快走,躲过了上头人的眼目。

距离白地楼,最近的府邸,就是萧府了。

宋关雎敲响了萧府大门,向守门的人说明来意,不一会春红就出来了。

“大人?不是说您往江州去了?您怎么在这里?”春红大吃一惊,自打她来了萧府,听着外头的消息,是一日传的比一日厉害。

宋关雎来不及解释,“先不说这些,萧府可备有马匹?借我一匹!”

春红连连点头,差身边的人牵了马过来,自己送着宋关雎上了马,低声道“大人,这府中并无异样,夫人也就那么一位,可是这府里,有一处小池,池子中间种了几株荷花。”

宋关雎瞧了瞧春红,“这荷花?有什么不同的?”

“那荷花没有什么不同,只是这府里的大管家,都不让我们接近那池子。换水施肥,都是他亲自上手,我就在想,那池子、或者荷花,会不会有什么不同?”

宋关雎微微点了点头,“你且在萧府好生待着,等到时机成熟,我再接你回来。”

春红笑了笑,“大人且安心做事,春红能帮上大人,是春红的福气。”

“万事小心,一有不对,就自行回府去。”

宋关雎心下挂念恭王府,沉着脸走了。

当初她送春红来萧府,不过是想探看这府中几多女子?如今看来,这萧盛还真是个“孝顺”的,三十好几的大男人了,竟然一个都只有洛游侠一个。

这般想来,宋关雎这心里一阵作呕,她实在是无法忍受,一对被外界看做母子的,在背地里却行男女之事,想来都久久无法释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