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命中人

天牢,宋关雎倒是没有想到,第一个来天牢看自己的,竟然会是皇后娘娘。

她自打佛陀寺回来,二人便再没有打过照面。

“宋大人为陛下当真是良苦用心, 只是不知道宋大人此举,谎上加谎,以后可怎么圆呐?”天牢内,皇后娘娘连身边的瑶颜都留在了外头,站在宋关雎的牢房前。

宋关雎端坐草席,笑了笑,“能如何圆?皇上若实在不原谅,左右不过一颗脑袋。”

“你倒是说得轻巧,到底是没有为人母,才能将生命看得如此轻贱。你是左右不过一颗脑袋,又把将你视如己出的恭王妃至于何地?本宫可记得,当年你可是时时都在她身边,她待你,可是细致得很。”皇后轻飘飘几句话,就撩拨了宋关雎的心神。

姑姑,那是她心里最为记挂的人了。听萧玉和说,自他回京,姑姑已经发了多封信件,询问宋绫罗的消息。她与萧玉和前几日还在商量,寻个时间,二人回王府一叙,如今看来,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。

皇后仔细打量宋关雎,微微叹了口气。“黑奴决定陛下生辰的时候一决胜负……”皇后娘娘这话说得状似无妨,却让宋关雎猛地抬起头。

“皇后娘娘,一决胜负,是何意?”

皇后娘娘用的不是起兵造反,而是一决胜负?

皇后理了理自己的衣角,“恭王已经在外头集结了,除项家的所有兵马,黑奴也已经下旨把佛陀寺众人暗中调回。陛下生辰是他气数最弱的时候,那个时候改天换命,是黑奴最有把握的时候。”皇后娘娘轻声说,望了望这天牢中唯一的窗户,微微眯着眼,“二十年前,朱含礼与陛下,也是在那一天,将他一举擒获,五马分尸。”

宋关雎听出皇后声音里的悲凉,皇后娘娘说的“他”,便是当今陛下同父异母的弟弟,先二皇子——龙祈文!

二十年前,被五马分尸的,只有在陛下登基不足三月,在他生辰那日带兵闯入大殿的龙祈文了。

“娘娘,您为何笃定黑奴会在同一天造反?”宋关雎不喜欢皇后娘娘所谓的一决胜负,这天下,恭王守护了一辈子,陛下更不是一个昏庸的君王。黑奴性格阴晴不定,不见得会是一个比当今陛下更英明的君主。

“既然当年的二皇子在同一天都没有造反成功,不见得那一天真的是陛下气数最薄的时候。还是娘娘觉得,在同一天起兵造反,娘娘可以为当年的心上情郎报仇雪恨?”

“放肆!”皇后娘娘动了怒,“本宫与陛下当年虽说没有一见钟情,但这么多年夫妻情分,也不是容你胡言乱语的。”

宋关雎瞧着皇后娘娘,想要分辨出她说话的真假。她并不觉得皇后娘娘有必要欺骗她,但是近来皇上和黑奴的行事都太过古怪,若说没有预感,那宋关雎当真是无法在官场上混下去了。

只是此事,关系重大,她必须要谨慎。

“娘娘可否告知微臣,为何娘娘会相信微臣,还选择与微臣合作?”宋关雎想了许久,始终想不出缘由。就连黑奴,前后对她的态度,实在是有太大的差别了。从一开始就下死手,到最后又费心讨好,想要护她周全。若说这其中没有缘由,那才真的是蹊跷。

宋关雎紧盯着皇后,皇后也瞧着宋关雎,自袖中拿出一卷画,缓缓打开,画卷很老,画面颜色都变得有些淡,但是不妨碍,画中场景清晰。

画里是一个在竹林间的小女孩,约莫五六岁,扎着总角,穿着红衣。女孩手里拿着一碗清水,直直的伸过来,像是要把那碗水递给宋关雎。

“这个……”宋关雎看起来无比熟悉,却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这幅画。

“是不是觉得很熟悉?宋大人,你再仔细瞧瞧。”皇后娘娘紧紧看着宋绫罗,宋绫罗皱着眉头。

猛然发现,画里面的女孩子,有着一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右耳,微微发尖,像是一只猫耳。

脑海里莫名有一些画面游走,似有若无,却又可以回想起一二。

那是一个盛夏,姑姑恭王妃带着宋绫罗和小弟弟前往别院。

说是别院,其实那只是一处建造在竹林间的院子,只姑姑行色匆匆带着嬷嬷和巧玉,还有两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前往。

宋关雎记得,他们出门的时候,姑姑和姑父还好一番依依惜别,恭王姑父把弟弟抱了又抱。

在马车上,姑姑的神色一直很是凝重,一路上抱着不足一岁的小弟弟暗自抹泪,宋关雎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,不敢问也不敢说,只能乖乖跟着。

在别院里,一早就备了许多物资,因为人少,又都是贴心的人。姑姑便难得的允许巧玉给她扎了总角,那是她唯一一段时间露出那一只耳朵。

宋关雎喜好读书,那个时候的别院里,并没有准备笔墨纸砚。宋关雎只能拿了自己书,在房子外头,拿了竹棍,在地上顺着空处写字。

写字写得失了神,最后撞到一处异物,摔了个仰天跤。等她爬起来看清楚得时候,才发现是一个浑身都是血迹的人,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,似乎是被烧的,身上还散发出一阵阵焦臭味。

“水,水……”

那人闭着眼睛喊水,以为他醒来了,把宋关雎吓得不轻,撒着脚丫子就往回跑。跑了一阵子,又往回看了看,隐隐约约地水字还是传到了宋关雎的耳朵里。

跑回别院的宋关雎犹豫了许久,还是端了一碗水过去,小孩子脚步不稳,一碗水端到的时候,已经只剩了半碗。

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,那人只抬眼看了眼她,并不伸手接,宋关雎不敢接近他,只把那碗水放在地上就跑了。

宋关雎想起了往事,看着皇后,“娘娘,这幅画……”

“这是黑奴的画,他一直挂在他的房中,整整十年,这一幅,是我多年前临摹下来的。宋大人,这画里的人,是你吧。”皇后娘娘这话不是询问,而是肯定。

宋关雎诧异地看着皇后,“我当初,给了一碗水的人,是黑奴?”

皇后冷眼,收起了画,只瞧着宋关雎,“没想到吧,你当初救下的,正是如今你效忠的皇帝想要除去的。”

宋关雎难以置信,十年前……这样算来,那一次她与恭王妃出府,也就是陛下铲除黑奴的时候,“唉,如此说来倒是我的罪过。”

“并不见得,有的时候天命难违,若是一定要违逆天命是会遭受天谴的。”黑奴命不该绝,若是在十年前当真被陛下除了,怕是早该有灾祸到了。就像是当初,他们强行除了那个人一样,这些年,纵使皇上再是兢兢业业,各地依然灾祸不断。

“还请娘娘指教!”

“朱含礼一生追求至高无上,甚至不惜终生不娶,也要自己没有后顾之忧,不受拖累。世人都传他是个仙人,其实大家都错了。他朱含礼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甚至还能知道自己的命数,步步为营。但是他终究也是个人啊,是人就会有弱点,就会有命中注定。”皇后的眼神慢慢变得有些狠厉,窗外射进来的夕阳光照,正好打在皇后变得花白的头发丝上,那些泛白的头发,并不能妨碍皇后的容貌。

她与朱含礼本就是亲生兄妹,朱含礼就是一个美得出神入化的人。皇后娘娘虽然比不得朱含礼,逃不了人老色衰的自然规律,但是却并不影响她的美貌与气质。

宋关雎并不打断皇后,静静等着她的下文。

“宋绫罗,你就是他的劫数。”皇后娘娘看着宋关雎,“你当初既救他一命,如今他心怀不轨,自然也就可以由你了结。”

宋关雎眉头深皱,她并不想承受这样大的压力。黑奴这个人,心思深沉,性情不定,他真正的实力,她并不了解。

“如此说来,当初太子殿下助我考试,其实最主要是因为皇后娘娘说的这个秘密吧?”宋关雎总算是弄清楚了,难怪当初太子会那般爽快的就答应下来。女扮男装,参加科举,如何说也是欺君罔上的大罪,太子殿下如何肯冒这个险?

皇后并不直接回答,但是其中的意思,自然是不言则明。

“皇后娘娘,宋某只是一个小小的户部官员,往大了说,也就是八皇子的老师。对于黑奴,宋某不见得会有比你们还厉害的实力。”宋关雎这话说得并不假,她并不认为如今的她有实力对付黑奴。就说那个“云楼”里面都是藏龙卧虎,更不用说佛陀门,黑奴的势力想要一并铲除,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。

皇后浅浅一笑,带着一种佛性,也带着一丝别有深意。

“宋绫罗,你觉得太子和八皇子,谁更值得你辅佐?”

宋关雎并未急着回答,她看了看皇后,也跟着笑了笑。

“微臣看野史书,有载:得含丹者,得天下。写书的人只说,因为娘娘背后有半仙含礼为兄,得其辅佐,可得半壁江山。”宋关雎略微停顿,“可是在下官看来,娘娘其实才是最为睿智的那一个,能忍,能谋,还能任人唯贤。”

说实话,皇后娘娘问出这话,宋关雎是极为感动的。毕竟皇后知道她是个女人,并不因此而小瞧于她,甚至还有意拉拢,这人宋关雎有一种自己被重视的感觉。

“皇后娘娘,微臣辅佐的,永远都只会是皇上。”

宋关雎这话说得模棱两可,皇后也是聪明人,听得明白。

“宋大人,我很好奇,这次皇上会对你做出什么样的决策。你说,他若是不懂你的苦心,把你直接治了罪……”

“娘娘,就像您说的,您与陛下夫妻多年,陛下是何性情您最是清楚。何必在此激微臣,徒废口舌?”

皇后苦笑,起身走到牢房门口,“也是,陛下待我是无情了些,但总体算是个英明的皇帝,这么多年,我唯一能安慰自己的,就是我哥哥当初选了个好皇帝。”

皇后娘娘说完这话就离开了,她来天牢,其实也只是来探看宋关雎。再说如今皇宫四周耳目众多,能与宋关雎说上几句话的,也只有这个天牢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