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呵郎君

宋关雎接到圣旨,被带出天牢的那一刻,她觉得自己的心情都开始明朗了。

如果说她一开始入朝为官,为的是自己的生计,那么事到如今,她为的就是朝楚这个国家,或者说,是为了那个信任她的君王。

宋关雎的要求并不高,她为皇上尽心尽力,费尽心机,如果皇上再对她毫不领情,那么她也没得必要鞠躬尽瘁,倒不如像一些老臣一样,事不关己高高挂起,能躲则躲,了此残生。

只是这一次,宋关雎觉得她的苦心得到了陛下的认同,这让她觉得为官,有了意义:行忠君之事,护百姓安稳。

“宋大人,倒是好心情。”黑奴出现得特别不合时宜,扰了宋关雎刚刚放晴的情绪。

宋关雎眼里的厌恶,黑奴尽收眼底。

“怎么?觉得被重用了?心情如此之好?”黑奴的到来阻碍了宋关雎前进的脚步,”你可知道,江城,可是皇后娘娘的家乡。”

黑奴的言下之意,那里是他的地盘。她宋关雎此去江城,只是一件苦差事。

宋关雎静静看着黑奴,”当年是我多事,若是不赠你那一碗水,如今我怕是也不会接到这份苦差。”

黑奴的眼睛收紧,右手捏紧了拐杖,一阵狂风大作,吹起了他空荡荡的左手袖管。

“萧玉和告诉你的?”黑奴并没有怀疑到皇后,在他看来,知道他欠下一分恩情的,只有萧鼎,如今萧鼎已经死了,能知道他劫数所在的,也只有萧玉和了。

宋关雎只冷眼瞧了瞧,”与你无关!”

宋关雎并不想与他多说,顶着大风直接与他空荡荡的袖管擦肩而过。

“那他可有告诉你,他为何娶你?”

黑奴愤怒,他活了几十年,从未动心,躲过数次男女情事,这唯一一次,却是遭人厌弃,如此也罢,他不能得,自然也不能让她也爽快了。

宋关雎瞧着黑奴,二人说的话,一来二往,她也明白了个大概。

萧玉和,他大概也是知道朱含礼的劫数一事吧?所以,他的特意接近,大概也就是为此。

“黑奴,既然你当初已经改天换命了,你就不该再妄想由你替而代之。”宋关雎并不想与黑奴探讨那个话题,她与萧玉和之间,自是他们两人自己的事,容不得第三人来插手。

黑奴大笑出声,看着宋关雎,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

“你怎知我没有想过放手?宋关雎,你可听过兔死狗烹?如果我今日就散了一生修为、一众门人,第二天等待我的,就是无妄之灾。”

宋关雎眉头紧锁,黑奴将她好是一番打量,”宋关雎,我最后问你一次,可愿意入我门下?”

宋关雎并没有回答,不远处,萧玉和已经来接。

“宋大人!”萧玉和一身官袍未换,额头微汗,脸上笑意浅浅。

宋关雎并不觉得天牢外头是个什么好地方,这二人不约而同,想来也是可笑。

宋关雎依旧不愿理会萧玉和,前一日府中那女子是一回事,今日想明白他当日迎娶的缘由,又是一回事。这桩桩件件的事儿,前前后后加起来,宋关雎只觉得是自己当初识人不清。

不,应该是自己当初对嫁娶这事本就不曾关注,当初本是属意太子的,只是明知太子心不在自己,便不曾强求。

再说与萧玉和的亲事,也是自己为救恭王贴上去的,确实也怪罪不得别人。

只是宋关雎想起她与萧玉和的种种恩爱,却又难免不是滋味,如今这份儿女情事已然变得不再单纯。

宋关雎并不再愿意在此处多待,都未曾与萧玉和说句话,便径直走了。

萧玉和见宋关雎还在生气,但又着实是想不出她究竟是在气个什么?

“门主,别来无恙。”萧玉和心系宋关雎,但是毕竟有这个对手在此,无论如何,也不能失了分寸。

黑奴只冷冷瞧了眼他,”萧大人如今倒是意气风发,想来萧家又要恢复盛况了。”

黑奴看不惯萧玉和,纵使当年萧鼎曾为他疗伤,但是若不是萧鼎从中相助,他又怎么会成为这副模样?

“门主,虽然当年你救了我爷爷,但是作为回报,我爷爷将一身医术都传了皇后。再说对你下药一事,他毕竟又救了你一命。事事相抵,到头来,你还欠了我爷爷一条命,也欠了我萧家百十口人的命。”萧玉和说这些话,都带着淡淡的笑意,当年萧家满门风光,于宫廷襄助皇室,于民间济世救人,行善积德。却是躲不过朱含礼一时气愤,落得满门尽灭。

若不是娘亲带着他逃回清河老家,怕是他们也随着那几十口人一同赴黄泉了。

黑奴冷冷哼了声,”你不是我的对手……”

“我夫人是。”萧玉和毫不迟疑,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,眼里微微带着自豪。

黑奴愤恨地看着他,”你就是为了打败我,所以才娶了她?”

萧玉和笑意更深,”世人都说朱半仙生就一张冷脸,终年无情绪。却不想,他会为了我家娘子愤怒至此,想来,你是大限将至……”

“萧玉和,后会有期。”黑奴头也不回地走了,眼里带着得逞的笑意,萧玉和你以为你真的守得住她?

拐角处,穿着一身囚服的宋关雎就站在那里,眼角莫名湿润,有时候心里明白是一回事,听到他亲口承认却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
宋关雎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满目泪水生生憋了回去,转身离开。

黑奴看着离开的那抹身影,若有所思,世间人情就是这样,欠了得总归是要还的,当年她的碗水之恩,让他深陷其中。

如今只要他控制得了宋关雎,让她不与自己作对,那么,皇宫里的那位,也只能等着气数竭尽了。

宋府,春红自领了萧玉和入府,宋关雎脸色生冷。

“如何现在来了人,你都不报我了?”

宋关雎刚刚换下囚服,就瞧着春红脸色绯红地带着那人进来。

“大人,是萧大人来了。”春红自知越了规矩,她心中喜爱萧玉和,想着他与大人一向关系交好,倒是忘了报。

“萧大人来,萧大人可是你的主子?”

宋关雎难得这般厉色地与春红说话,春红连忙下跪,”大人恕罪,小的,小的再也不敢了。”

萧玉和见着眼前这一幕,显而易见宋关雎这是在给自己甩脸子,是还在置气的。

“宋大人,这事委实不是春红管家的错,大人若实在要怪,大可责备下官。”萧玉和不愿宋关雎将怒火迁于他人,也深知夫人生了气得细心哄哄,便耐着性子恭着身伏小做低。

宋关雎并不瞧萧玉和一眼,兀自拿了本书,幽幽翻着页。

“萧大人可莫坏了规矩,如今本官与萧大人平起平坐,你这一声下官,本官可担不得。”宋关雎这模样神情,分明是与萧玉和划清界限。

萧玉和听着这话心里着实委屈,”春红管家,不如你先下去?”

春红瞧了瞧宋关雎,见她并不说话,便也不理萧玉和,独自跪着。

“宋大人,可能让春红管家先下去?”萧玉和知道春红在等自家主子发话,想着把春红先打发下去了,他也好与宋关雎谈话。

宋关雎并不说话,二人僵持着,春红也只好跪着。

萧玉和倒是不知道,一个女子,还能有这般大的脾气。

“宋大人,我可是领了皇命前来,闲杂人等需得回避。”萧玉和见讨好这法子行不通,便只能搬出皇上来,果真,一听说皇上,宋关雎就放下了手里的书。

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
“谢大人,谢大人。”春红连忙起身,许是跪得久了,腿都有些发麻,起身一急,险些摔倒,萧玉和正好站在一旁,连忙扶起。

春红的脸上,瞬间一阵火烧云,一直红到了耳根,娇羞地低下头,”多谢萧大人。”

“春红管家好走。”萧玉和这才注意到春红脸上的红晕,侧眼一看,果真瞧见了耳朵上的眼子,竟也是个女扮男装的,难怪会这般羞涩。

果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,就有什么样的奴才,想到这,不由得又看向宋关雎,却见她冷着一张脸,冷着一双眼,就那样瞧着……

萧玉和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松了手,春红捂着脸跑出去。

宋关雎淡淡地收回目光,萧玉和脑海里回荡着方才宋关雎的神情,心中莫名有些慌了神。

“宋,娘子……”

“萧大人,有事说事。”

萧玉和喉头有些哽,宋关雎突如其来的冷漠,弄得他实在难以招架。

“娘子,你为何生我的气?总得给我说个由头吧?”萧玉和满目委屈,平日的宋关雎看来睿智又冷静,如何到了他身上,就受到了这等待遇?

宋关雎并不说话,静等他的下文。

萧玉和重重叹了口气,有些无奈,也有些不耐,”就是犯人判刑你也得给个罪名,你就是再生气也得给我个理由吧?莫名就这样不理人,就是要我哄你也无从下手啊!”

宋关雎终于再次看向他,”明日我会在城门口等你出发,萧大人若是没得商议的,就请回吧。”

听见宋关雎下了逐客令,萧玉和急得三两步并到她面前,”绫罗,你……”

“滚!”

宋关雎一声大呵,惊得萧玉和停住了步伐,脸上也没有表情,只胸口起伏剧烈,猛一甩袖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