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和离书
天色甚早,宋关雎的马车到城门的时候,萧玉和已经到了。他等在马车前笑脸相迎,想着又过了一日,再是多大的气,也该消了。
“宋大人,陛下经费拨得少,下官提议,咱们共乘一辆,你看如何?”
宋关雎在马车假意补眠。
萧玉和耐着性子,半天听不到马车内的动静,黄棋便说了话,“萧大人,我家大人嗜睡,多半又睡着了。
“大人且不用担心,这马车是宋府的,小的也吃的是皇粮,不用单独补助。大人还是快些上车,出发吧。”
黄棋这话说得萧玉和只想打人,心里男人家的上位感自是受了打击,这副模样的宋关雎,简直又恢复了之前初见她的时候的模样,孤傲又冷漠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“也是,宋府的宅子都是陛下赐的,陛下赏识得紧,倒是萧某多虑了。”
萧玉和故意提高了声音,要说宋关雎睡着了,他是十万个不相信,不就是不想同自己说话么?他倒要看看,到最后到底是谁先受不了说话。
转身欲走。
“萧大人。”
后头传来一声软糯,猛一转身,竟是掀了帘子的春红。
萧玉和不明就里,春红跳下马车拿了自己的包裹,怯生生地走到萧玉和面前。
“萧大人,大人,”春红羞涩地停顿,“大人将小的送给您了。”
萧玉和一时没有缓过神来,黄棋在马车上,惊讶地张大了嘴,“春红管家?”
虽然在朝楚,主子赠送奴才之类,实属常见,但是春红一直都是跟着宋大人的,整个宋府,他们这几个都是皇上派去的人,可以说也只有春红才与她最是亲近,没曾想,她竟然把春红给送人了。
“黄棋,府里我已经交接给衫子,日后他就是宋府的管家了。”春红解释,自发地站到了萧玉和身后。
“宋大人,这果真是你的意思?”萧玉和低声问,声音不大,却也刚刚足够宋关雎听见。
宋关雎半晌才发了声,“黄棋,快些走吧,莫耽搁了时辰。”
此去江城,就是在路上行走都得两日多,路途遥远,宋关雎并不想过多耽搁。
萧玉和心里一阵酸楚,却又气愤不已,自己这般巴巴地讨好她,莫不是就为她送另一个女人来吗?
一时气愤,本想把春红给她推了回去,刚想开口,黄棋却已经驾了马车,驱车而走。
萧玉和的闷气只能咽回了肚子里,三两步跳上了马车。
“大人,那个人怎么办?”
还没得坐稳,驾马车的行文就在问,萧玉和沉着脸,如今是不可能再叫她回宋府的,带上她却又诸多不便。
“把你的腰牌给她,叫她先回去找管家安顿下来,一切等我回府再说。”
“是!”
“大人,我家大人……”春红有话要说,却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连忙改口,“宋大人要小的给您一封信!”
萧玉和面无表情地撩开帘子,伸出骨节分明的手,“拿来。”
春红颤颤巍巍递过去,一不小心碰到他手指的温度,脸色又是一阵绯红,“大人此行路途遥远,需得保重。”
回答春红的,只是被关起来的帘子。
她识趣地退至路边,让他们先行。
行文驾马车极快,黄棋又知道宋关雎容易晕吐,也不敢来得太猛,所以不肖片刻两辆马车就开始并驾齐驱。
“大人,我们是按我们的速度走,还是与宋大人他们一道?”
萧玉和掀开帘子看了看旁边的马车,里头的宋关雎依旧是没有一点动静,气得萧玉和把帘子放下,“径直走,若是误了时辰,自然是他们的事。”
萧玉和紧紧捏着手里的信封,春红给的信上写的是萧盛亲启。
拆开来,里面还有一张信封上,上头明明白白写下了:和离书!
萧玉和双手微颤,再是好脾气的男人,看到自家夫人写了这等玩意儿怕是都难以自控。
继续拆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,萧玉和只觉得心头似是有火在烧,真是恨不得跳到她的马车上去问问她,到底他是犯了什么罪,要这般莫名其妙的就抛弃了他?
听见马车走远宋关雎才挑开了帘子,脸上神情淡漠,一脸决然。
江州城,那是宋关雎的老家,那里,有她的老宅宋府,以及她的母亲——明淑!
宋关雎如今对萧玉和并不想过多的关注,她本就不求姻缘,莫说她往日里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,就说如今,她每月食皇家俸禄,就是府中众人开支,也是记在皇家账上。
说来,除了那些贪墨的官员,怕是就属她宋关雎最为富有了。
“老师看起来颇有心事?”八皇子龙亦然一直都在车内,他看着宋关雎对萧玉和爱答不理,倒是觉得奇怪。
宋关雎微微叹了口气,“八皇子此番出走,贵妃娘娘怕是不知道吧?”
八皇子笑了笑,一张古铜色的脸看起来异常俊朗,似乎是被刀剑削刻一般,棱角分明。
“老师莫不是想着把我送回去?”
“送回去是不可能了,”宋关雎微微闭了眼,皇上这边才下了旨意,八皇子转身就出现在宋府,能这么快得到消息,怕也是皇上默许了的。
再把八皇子送回去,可不就是忤逆了皇上吗?宋关雎如今都在怀疑,多年前八皇子能与项将军成功逃出皇宫,不知道是否也是皇上从中作梗?
“只是八皇子有个极爱你的母亲,当顾及母亲心事,不该惹她伤心、担忧。”
每每谈及母亲二字,宋关雎往往不喜欢睁眼,她是个没有母亲的人,这心里总归是说不尽的遗憾酸楚。
姑姑待她极好,只人这种生物,缺失了的,往往就便越加渴求,渴求不到,就会在心里形成一道口子,稍微一刺激,就会鲜血如注。
八皇子觉得自家老师难得这般伤愁,“老师的母亲,不在了?”
八皇子此话一出,惹了宋关雎眼中湿润。
“是的,自我一出生,便没有母亲了。”声音落寞哽咽,也不知是在伤心没有母亲,还是在伤心方才给萧玉和的那一封书信。
她终究是不配得到爱之一物的人,没有勇气去爱自己所爱,也没有能力去接受别人的爱,参杂了半点其他的东西,她便弃如敝屣。
宋关雎想起小时候,在宋府大院里,除了姑姑院子里的人,就是随便一个丫鬟小厮都能耻笑于她。
有一回她想娘亲想得紧,悄悄跑去了母亲的院子,远远看着。
路过的丫鬟们纷纷议论,“快看,那个,又在那里看大少奶奶,真是可怜,连她娘都不要她。”
“快别说了,大少奶奶最忌讳提及她,可别被大少奶奶听到,又打你板子。”
宋关雎听了这话就飞快地躲开了,跑到一边,自己嘤嘤地哭。
宋关雎那个时候太小,不能明白母亲,可是越长大,她似乎越能明白些。
也许,真的是因为自己身带残疾,又是个女儿身,这副模样养在身边也只能遭人耻笑,母亲,怕也是不得已罢。
宋关雎自己都不知道,在她心底深处,她依旧在期盼她的母亲,哪怕给她一个浅浅的拥抱,亦或是一句“乖乖”的轻唤。
八皇子并不曾想这话提及了自家老师的伤心事,“老师,委实抱歉。”
见着宋关雎眼角有泪珠滑落,不免心生愧疚,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。
这宋老师,想来她母亲是她极伤心的一处,八皇子一时间竟有些自责,何苦问得那般直接?
宋关雎猛地吸了一口气,咽了口口水,努力地遏制住眼泪。
“无妨,不过是陈年往事,殿下是个有福之人,得陛下重视,还有母亲呵护,殿下自己也是争气的,此番随我们外出,殿下需得小心些,江州城,实属于龙潭虎穴。”
宋关雎心里有些担忧,江州城是什么样的地方,陛下心里是明白的。若是他当真属意八皇子为储君,按常理来讲,该不会狠心要他跟着。
就是要体察民情,揽得民心,也大可选一处远离是非之地,何苦要将他往那些地方推?
唉,百官心里都在猜想,八皇子会是下一任储君,可如今看陛下所为,宋关雎是越发的想不通了。
“老师觉得江州城的事棘手?”八皇子这些年没了初见时候的抵触,倒是稳重了不少,大多时候还能与宋关雎聊上许久。
宋关雎睁开眼,眼里没了眼泪,只有亮晶晶的神采。
“江州城是黑奴的老巢,那里名义上是朝楚治国,实际上早就被黑奴控制。”宋关雎短短三句话,龙亦然却听出了其中厉害,也许是习武之人的天性,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。
“老师,你有何打算?可有需要我配合的?”
宋关雎瞧了眼八皇子,“随机应变吧……”她对江州城也不了解,那里具体是个什么状况,她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小时候的街道繁华中,只希望这一次前去,可以幸不辱命,收了银钱回来吧。
如果她所料不错,如今项归蓉早不在都城,回了漠北。
按黑奴的计划,大约是要这江州城与漠北,将都城形成夹击之势。
如此一来,皇上就会腹背受敌,他们此行最好是能把江州城的大权收揽,这样才能增加一些胜算。
想到此,不免又是一阵头疼,江州情势不明,纵使手里握着钦差圣旨,怕也是枉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