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进东宫

夏日临近,空气中不时有烟灰味,弥散开来。

江州传来了第一封奏折,太子与八皇子已然开战,宁远带兵先行,大军未到,他只能隔岸观战。

皇上被那等奏折气的不轻,直骂宁远迂腐,不说游走二位皇子阵营,也该传他旨意,平息战火,免百姓遭殃。

只皇上面上是这样一番说辞,心里却是波澜无惊的。

他不需要太多的儿子,他是要长生不老的,儿子太多,反倒是平添麻烦。这也就是为何,他的儿子会个个都遇着或大或小的事儿,而他也从来不会过多盘问。

宫中人都当是皇后心狠,流言蜚语自是都绕着皇后了与东宫了。

他如今坐拥帝位十余年,听惯了阿谀奉承,自以为众人早已臣服,多年前的旧事,早已经不放在心上。

恭王妃一早便收拾了一番,她作为一介臣妇,若非皇上或者三品以上宫妃赏赐,是不能够乘坐轿辇的。东宫路远,打午芳斋走过去还是要些时辰,索性恭王妃虽然养尊处优多年,走这么点路,却还是不在话下。

东宫庄重,朱红漆面,色彩厚重,皇后又好礼佛,故常年燃着檀香,香味扑鼻,更是让这个东宫,平添严肃。

说来也是可笑,往日里,宫中大小宴会,嫔妃诰命们都不愿意往东宫行走,左不过因为东宫,有那个人的存在,在众人的心里,他其实就是一个另类,还是个罪恶与奸邪的化身。

恭王妃也不会是例外,她也不喜东宫,对那个人也是能避就避,谁能想到,她如今竟会巴巴的往东宫赶,还要去请那个人来救自己的孩子呢?

皇后在佛堂诵经,并未料到这个从来不大往来的恭王妃,竟会突然来访。她知江州局势不容乐观,心中挂念太子,故此整日里诵经理佛,穿着棉布素衣,只簪了一支檀木簪子,却是半分皇后的模样也没有。

瑶颜拿了衣裳与钗环,细细地给皇后穿戴。

“她怎么突然来了?”

“未曾说明原因,只在殿里等着娘娘。”瑶颜专心着手里的事儿,皇后明显觉得瑶颜的手有些颤抖。

“你这手,还未寻到法子?”

瑶颜苦笑,摇了摇头。“娘娘,能有什么法子?奴婢已经老了。”

皇后一听这话,不由得细细打量起瑶颜,她的头发已经花白,眼角额头,已经布满了皱纹。原本纤细白嫩的一双巧手,如今也是布满了皱纹。

“嬷嬷,近古稀了?”皇后有些不敢相信,瑶颜打小便带着她,事事周全,细心照顾。

瑶颜笑了笑,“是了,明年就入古稀,门主批了终日,奴婢,怕是年底,就不能伺候娘娘了。”

皇后听了这话,突然有些害怕,忙牵着瑶颜的手,看着她苍老异常的脸。

他们都不是朱含礼,得上天眷顾,拥有不老容颜,活了近百岁,仍旧不见苍老。

自打朱含丹出生,她便是瑶颜带着,说起瑶颜只是伺候她的人,但在朱含丹的心里,瑶颜却是形同母亲的角色。她偶尔会与瑶颜置气,争执,但大多时候,她对于瑶颜都是依赖。

“嬷嬷,你别走,留在宫里,我照顾你。”皇后有些害怕,害怕无边又无际的孤独。

她这一生,有兄长,有丈夫,有儿子……还有皇后之尊,可是伴随这一切的,还有望不到边际的孤独……

瑶颜本就已经老化的眼睛,含着泪,这下子是更看不清了。

“娘娘,哪有宫女让娘娘照顾的,折煞了。我啊,这辈子都在为主上做事儿,事到如今,我也该得点清闲了……”

瑶颜声音发着颤,这两年,她猛然老的厉害,也许是当真看不到希望了,这女人啊,心一死,就连容貌也跟着死了。

皇后娘娘心疼的看着瑶颜,这个女人,真的是爱了朱含礼,护了她朱含丹一辈子的女人啊!

朱含礼一生无情无欲,只当他就是那么一个人,也就罢了,但是如今,那个男女莫辩的人出现了,朱含礼乱了心,有了情,这对瑶颜来说,只能是莫大的打击。

东宫大殿,皇后也是许久未入了,身边的瑶颜步履蹒跚,与其说是瑶颜扶着她,倒不如说是她扶着瑶颜。

恭王妃还是往常模样,五官精致,头饰服装都是恰到好处,不过分张扬,却也不会太过寒碜。

“皇后娘娘”恭王妃一直立在殿中,听见钗环声,见了人,连忙拜见。

皇后是不喜笑的,就是敷衍,她也不会咧一下嘴。

“恭王妃不必多礼,这皇宫,住的可还习惯?”

“谢娘娘关怀,宫中一应俱全,甚好。”

皇后,自太子遇火之事后,便不甚打理宫中事物,向来是贵妃主持,实权旁落,又是个高高在上,清冷孤绝的人,皇后身边,向来少人,故而,也就不大多话。

只等着恭王妃开口,说明来意。

“皇后娘娘,臣妇昨儿去见宋大人了,她要臣妇带句话给娘娘……”恭王妃话只说了一半,瞧了瞧左右,皇后娘娘一听宋大人,再是沉得住气,也稍显浮躁,

这宋关雎,当年调和了她与皇上之间的关系,如今他二人虽说不上举案齐眉,但至少没有往日里的争锋相对,再者说,当年太子脱险,也仗她相助。

想起宫人四下传,宋大人被关之前,曾大呼太子危矣。皇后这心里七上八下,着实是没有底。

“嬷嬷,带着左右下去吧,你先回去歇着。”

皇后娘娘拍了拍瑶颜的手,干瘪粗糙,听了宋大人三个字,都能让她双手冰冷。

情之一物,果真是伤人。原本一精神抖擞之人,竟然会似被抽了筋血一般,瞬间苍老。

“娘娘,臣妇与您说了话,还要请,求见您身边的黑奴先生”

呵,这倒是奇了,皇后睁大了眼瞧着恭王妃,虽然大家平日里往来甚少,但外头的人,对于黑奴,大多是避之不及,这个恭王妃倒是好,要请见不说,还称了先生之礼。

瑶颜还没有来得及走,听了这话,肩膀都有些紧绷,恭王妃请见,怕是为了那个宋大人传话吧?

皇后点了点头,“你们出去,派一人去报一声,就说恭王妃请见。”

“是!”

左右宫人,齐齐应下。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,恭王妃才慢慢靠近了皇后,只在她耳畔说,“宋大人要臣妇告知皇后,小心皇上!”

皇后手中的佛珠骤然捏紧,瞳孔聚焦在一处,似是听闻噩耗。
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
“她还说,人人都想当皇帝!”

恭王妃这两句话,都说的极轻,只因宋关雎千叮咛万嘱咐,小心隔墙有耳!

皇后有些发颤,宋关雎此人未站阵营,对太子虽说不是一心效忠,却也不会落井下石。当初她调和帝后的关系,让二人联手,如今,宋关雎却是没头没脑的带了这样一句话来,这其中,怕是别有深意啊。

皇后不由得快速波动手里的佛珠,只是还未动几颗,佛珠便尽数滚落在地,啷啷当当,跳动着,四处散开。

黑奴推门而进,带着一股冷冽的风,恭王妃一阵瑟缩,那人,黑衣黑面,就像是地狱里的魔鬼,着实给人一种压迫感。

恭王妃久久才回过神,艰难的开了口。“国师……”

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,想着他的国师之尊尚无废黜,便这说了。

“恭王妃若真心想投奔于我,大可唤我一声门主。”

黑奴的声音委实难听,磨戳耳朵,当真是一种折磨。恭王妃心里没有底,她见过朱含礼的本貌,姿容俊美,绝世无双,也听过他原本的声音,低沉雅致,能让人有春风拂面之感。

恭王妃低下了头,低喊了声,“门主”

她今日前来,也着实是拼着老脸了,朱含礼会变成黑奴,很大一部分是恭王的责任,出谋划策,开展行动,一系列下来,恭王起着主要之责。

也不知道她今日提出的要求,这个受尽折磨的黑奴,可能应承她?

恭王妃突然跪在地上,“门主,臣妇,我……”一时间,恭王妃有些口不择言。“求门主,带我两个儿子出宫,免受灾祸”

殿内三人,均是许久的沉默,各自怀着心思。皇后是不明白,恭王妃是怎么想着要来求黑奴的,黑奴是早就猜到恭王妃会来,而恭王妃,一颗心,七上八下,不由得捏紧了宋绫罗给的黑曜石,只想着,若是黑奴当真拒绝,她再做打算。

“恭王,在哪里?”

黑奴还是这个问题,恭王此人,这个时候怕是同他一般,在等着鹬蚌相争,渔人得利。

恭王妃心中委实痛苦,恭王再是有不臣之心,那也是她的夫君。他再是不仁,她却不能不义。

只是如今,他已经不顾他们母子三人的性命,若是她再不为两个孩子争取机会,那不就是在等着送命吗?

“永南,逍遥侯与他,早就在筹谋永南,既然你们遍寻他不见,多半就是在那里了。”

恭王妃满头大汗,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,她心里还在记挂着宋绫罗的那句话,尚且没有证据,一切都是猜想,如何就能断定,恭王也对那个位置有意?

只是如今,恭王妃确实是顾不得了,为了孩子,她也只能舍弃丈夫。

人性,大抵都是如此,其他人,总能在心里排上一个位置,面临一个又一个选择,最后越来越困难,保住自己最想保的,舍弃自己最想弃的。

“今晚,便会有人来午芳斋,劫了两位小郡王,王妃到时候,悲伤还需浓厚些。”

黑奴冷冷地说,拿着拐杖的手指动了动,他本想坐视不理,可是恭王妃能来,怕也是宋绫罗授意。

他,不想她失望。

“门主”眼瞧着黑奴欲走,恭王妃颤颤巍巍地拿出那块黑曜石。“宋大人托我,将这块黑曜石给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