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见天日

“宋大人说,月华阁上的炉子里,差了一味药引子,问问陛下要不要?”

韩玉这话说的慢,一字字的,眼角细细的观察着皇上的脸色。

皇上的眼珠子发着光,嘴角眉梢都是喜悦。

“她,果真发现了?”

韩玉点点头,“奴才今儿去查看萧家那位的时候,她亲口说的,该是不会出错。”

“好!宋关雎啊宋关雎,当真是个聪明的,天助我也啊”

皇上心里头高兴,这长生药,他求了十多年了,如今总算是有了眉目。“快,连夜将她给提出来,官复原职。”

“陛下,这样,是不是太草率了?”韩玉提醒,皇上近日是越加随性了,当初关宋关雎的时候,也是来的突然,这会子,又要这般草率的放出来。“前朝还有那么多大臣,悠悠众口,难堵啊。”

尤其是今日上午,谏官李长史,被陛下一阵呵斥,百官震惊,就在方才,都还有人来报,李长史劝不了恭王妃,跟着恭王妃一同跪在了朝阳殿。

皇上斜昵了韩公公一眼,满脸不快,韩公公忙跪在地上,这心里是虚得很。

自打这个皇上的隐疾好了,似乎就变了个人一般,脾气秉性,连他这个从小伺候到大的随侍都快摸不透了。

一口长长的气舒出来,皇上拿起桌岸上的玉玺细细打量,“韩玉啊,你瞧瞧,就是这个东西,它一戳,就能为所欲为。朕这大半辈子都是为了它啊……”

韩玉并不敢再随意搭话,显而易见,皇上这是心中有话,在自言自语呢。

“可是这次隐疾之后,朕忽然想明白一件事,没有什么东西,比健康的体魄更为重要了。什么权势,什么谏官,什么悠悠之口,朕都不在乎了,若是朕寿与天齐,这天下还能有什么不是朕的呢?”

韩玉颤颤巍巍,觉得皇上的隐疾是好了,但想法却坏了。要说之前的皇上,虽然没有说为了国事百姓,废寝忘食,但至少也是兢兢业业,恪尽职守。

当年先帝,嫌身为太子的他,品德不佳,性情不稳,恐做事不能善始善终。故而早起了废长立幼的心思,只当今圣上发作的早,在恭王等人的辅助下,由玄青门起势,一路直逼宫闱。将当时正在宫廷湖心泛舟的先帝,逼得在船上签署了禅让书。

初登基的皇帝,一度励精图治,想要向众人证明,他当帝王,是最好的结果。

可是如今,他似乎已经忘了,初登帝位时的心境了。

“陛下说的是,奴才这就去请宋大人出狱。”

天牢很远,但韩玉还特意多绕了一圈,特意走到朝阳殿,去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恭王妃和谏官李长史,他似乎看见了朱含礼的预言:众叛亲离,孤家寡人!

萧鼎已经早就被接出天牢了,韩公公亲自前往,去接宋关雎。

二人走在路上,韩公公将宫中之事,一一说与了宋关雎。“干爹,皇上当真于朝堂上呵斥李大人?”

韩公公长叹一口气,“可不是嘛吗?这会子太阳这般大,李大人都随着王妃跪在朝阳殿门口的。”

君王无道,才会惩处谏官。

宋关雎正了正神色,如今是皇上自己要触犯众怒,倒也不是她宋关雎故意为之了。

宋关雎与韩公公还未走到御书房门口,就有一人骑马直入宫来,是军情急报!

韩公公与宋关雎连忙加快脚步,刚巧走到书房门口,就听来人在报。“永南发生动乱,恭王爷在永南占地为王,与逍遥侯对峙,还请陛下速遣精兵前往镇压!”

韩公公惊得手里的拂尘险些落地,宋关雎堪堪扶住,“干爹,稳住”

“这,恭王如何会叛乱了?恭王妃可还跪在前头的,这一回,怕是不知如何收场。”韩公公面上一阵担忧,宋关雎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皇上怕是早得了消息,干爹想来还没有听到风声。”宋关雎淡淡一句话,却是引得韩玉心头一跳,皇上早就怀疑恭王造反,但是自己并不知晓。这能说明什么?皇上对他已经不甚信任,也可以说,是略有防备了。

韩玉面无表情,落在宋关雎的眼睛里,却是明白他的心里已经惊涛骇浪。

皇帝在低头暴怒,摔东西的声音传来,韩玉调整了心情,又带着宋关雎往里头走。还没有来得及行礼,便被听见皇帝的声音。

“去,通知兵部,整派兵马粮草,马上派人往永南,见到恭王的人马,一律格杀勿论!”

皇上说的直接又不加思考,韩玉出声提醒。

“陛下,都城十万精兵,已经调了五万往江州,咱们若是再调,都城空虚,恐危乱啊!”

皇帝并不在乎,“不是还有禁卫军吗?先去把那个乱臣贼子给朕解决了再说!”

宋关雎看着眼前的皇上,头发已经花白,皱纹遍布眼角额头,眼睛里浑浊一片,显得苍老又憔悴,做出来的决定,当真就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般,说一出便是一出。

这江州偏西,已乱,永南偏南,又乱,接下来,怕是漠北那边的消息就要传来了,若是国乱尚且好说,只是漠北那一处,毗邻好战大国,怕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争权这般简单了。

若是一直待在都城的黑奴,一旦趁着皇城空虚,逼宫禅位,那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了。

韩公公是一介宦官,虽然偶尔劝诫,但毕竟是朝政,他无论如何也断不该再多言。只堪堪的看了眼宋关雎,希望她能说句话。宋关雎微微叹了口气,这皇上日渐昏庸,但身边至少还是有忠心于他之人。这韩公公,当真不是一个普通的宦官。

“圣上,韩公公所言,有理。”想着韩公公对自己毕竟不赖,这句话还是要帮着说的,只是宋关雎早已料到皇帝的反应。

“朕,自有打算,此事你就不用再操心了,朕还有大事要你办。”

宋关雎哭笑不得,若是正常理论来说,内乱大事,她当真受陛下重视,该是以平乱之事为重。这个皇帝,对她是当真重视的,只是心思不在家国。

韩公公见皇上直接否决了宋关雎,面露失望之色,微微叹了一口气,出门去兵部了。

“朱含礼,是这世上仅有的过百岁而不见苍老的人,萧神医的诸药,可成就体魄强健,若是当真要如同朱含礼一般百岁而不见苍老,该取其血肉而饮食之,或可见成效。”

宋关雎的话缓缓说完,皇上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,后又专为了狂喜。

“对对对,爱卿所言极是!朕读《西游记》时,诸妖莫不贪图唐僧肉体,意欲食之,想来爱卿说的,是这个理!”

看着皇上大喜过望,宋关雎心里却是越发的失望。堂堂一国帝王,竟然自比诸般妖精鬼怪,简直是个笑话。

说话间,皇帝已经走了下来,亲昵的攀着宋关雎的肩膀。“爱卿,可有良策?能让朕……咳咳……饮食一番。”

点子,是宋关雎想的,话,也是宋关雎说的,但这皇帝当真说要饮食的时候,竟是一阵止不住的犯恶心。

“陛下,当初是如何计划的?”宋关雎如今胆子也是大了起来,依着往日里太子的意思,他们本是有打算除黑奴的。

只是看如今的状态,皇上的计划是全乱了,宋关雎不由得叹了口气,所谓的德不配位,约摸是这个道理。不是他的,终究也不该是他的,早晚也得丢了。

只是,这皇位一旦开始晃动,受苦难的,不也还是那些平头百姓?

“爱卿委实聪明,往日里都说朱含礼,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。依朕看来,爱卿洞察之能,比朱含礼,可有过之……”

若是放在往日里,宋关雎对君王尚为崇敬,得此称赞,自是喜不自胜,如今听来,却像是在听一个笑话,她自也是,打心眼里,对这个君王,瞧之不起。

皇帝的计划果真如宋关雎此前猜想的那样,太子假死,放松黑奴的警惕,解决江州的银钱与小云楼,借此除去萧盛。逍遥侯早早隐匿,其实是在永南一处,暗自培植势力,以此与黑奴的佛陀门抗衡。

恭王自是扮演着最为重要的角色,在明面上与黑奴对峙,处处为皇帝办事,掌握着朝楚内部,大多数的兵马。

千算万算,皇帝就算是偶有听闻,恭王有不臣之心,但到底疏于防范,如今别人已经反了,他也就只能派兵镇压。

宋关雎终于是回了宋府,痛痛快快的洗了一个热水澡。身上洗下来的污渍,整整换了三桶水。出浴的时候,一身轻松,仿佛是脱胎换骨一般。

还未提起笔,窗台前已经立了一只信鸽,鸽子通体雪白,只尾翼处染了一抹黑。这是萧盛的鸽子,宋关雎眼看着那鸽子站在那里,两只爪子抓住窗台,转来转去,想拿,却又不忍拿。

心头一阵酸楚,喉间自又是一阵瘙痒,巨咳不止。

披散的湿发,落在桌案上,沾起了案上的那一封“休书”。宋关雎总是反复抚摸,久而久之,都略有褪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