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做人情

东宫未进,宋关雎还候在殿门口,等着传召,只是许久也不见动静。

宋关雎想起她头一次以男儿身份来东宫,那个时候,他与韩公公见到皇上,浑身虚脱,皇袍尽湿。

帝后不和,皇后擅毒,自己又惹了皇后不快,还要引得贵妃与皇上来救,想来那一次,皇后是泄愤到皇上身上去了。

只是这许多年,皇上都忍过去了,如今却是失了分寸……

转念一想,诸事看来,皇上这也并非是近日才是如此。那月华高阁早起,萧鼎灭门早已发生,想来皇上图谋永生,也并不是近日才有,只是如今局势下,他看到了希望,故而越加急切了些,欲望都不愿再稍作隐藏了。

宋关雎并未得到召见,就见皇上一行人气冲冲地往外走,还未及行礼,皇上就冷声道,“边走边说,朕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待了!”

最后这句话,显然是说给后出来的皇后听的,本想上去与他解释,听了这话,却是愣在那里,动也不动?

宋关雎看了眼皇后,继而低眉顺眼,跟着皇上走了,当初也是自己怂恿,引得皇后,做出了违背黑奴用意的事儿,如今再看往日之事,总觉得桩桩件件都是多此一举。

“皇上方才与皇后争执,宋大人还是莫再提些触霉头的。”韩公公故意落了两步,低声与宋关雎招呼。宋关雎点了点头,她自是不会傻到再自己开口,只是既然已经来了,皇上想来是能够猜到其中用意的。

果不其然,才是两步的距离,皇上就招了招手,示意宋关雎上前。

“朕听说,那人已经往永南,你有何打算呐?”

皇上这话一出,宋关雎脸上略微一僵,说来说去,这皇帝,事事还是想着自己。

“皇上可有人打听了,那人前往永南做何?”宋关雎终究心头不愉,这话问的颇为弯拐,皇上立马停了步子,宋关雎险些逾步,堪堪才停住。

“朕听着,你这话颇有些怪异。”

为君者,自是有一种不怒自威,宋关雎心里要说,一点不虚,那是假的。不论如何,如今朝楚尚算稳固,眼前这个人,也还是真正的君王。

宋关雎还未反应过来,韩公公便答了话,“奴才听着宋大人的意思,想来是要问陛下,可知晓那人意欲何为,宋大人也好做打算,为陛下效力。”

皇上微微闭了眼,“哦?可是这个意思?”

宋关雎向来倔强,只是如今她面对的是当今帝王,再多的倔强,也得要屈服皇权。这世道如此,为君者,对的是对的,若是错的,你也不能忤逆了。就如同那个虚设的谏官,平日里本就说不上几句话,皇上所行有失,他不过多了一句嘴,便能落得那等下场。

“回陛下,知己知彼,百战百胜。”

“他啊,约摸是去救他那个左使去了”

皇上终究还是心虚的,黑奴所行,为的是安定永南之乱,尽量不费一兵一卒,可以将战事消停。佛陀门尚且关注天下苍生,他一国之君,却只贪图自身安逸。

“陛下,微臣今日一早就听了李大人与恭王妃之事……”眼瞧着皇上刚刚息了怒气,宋关雎又开始触碰龙鳞,韩公公的心头一阵紧绷。

“宋大人,朕说过了,你的心思只需放在要紧事上,这些杂事,自有那些老匹夫来议论。”皇上明显在隐忍着怒气,韩玉也下意识地扯了扯宋关雎的衣袖,示意她莫再说下去。

“微臣的意思是,陛下可否将恭王妃交给微臣,届时,微臣可将恭王妃作为一个人情,那人也许会放松警惕。”这,已经是宋关雎能想到,最好的主意了。“毕竟,之前微臣已经从黑奴手上死里逃生一回了,这一次,总不能接近的太突兀。”

皇上一路走,宋关雎与韩公公亦步亦趋的跟着,韩公公不免给宋关雎一个颇为担忧的眼色。

眼瞧着要进朝阳殿了,皇上突然停了步子,“朕且问你,你要救恭王妃,究竟是给那个人做人情,还是给恭王做人情?”

皇上此话,吓得韩公公众人一身冷汗,宋关雎自也是诧异不已,她倒是未曾顾虑到这一茬。

神色凝重的拱手行礼“皇上,微臣当年得恭王赏识,虽有浅薄交情,但并不至于微臣不辨是非,要去效忠于他。”

韩公公这回是不敢再搭话了,这一回,可就看皇上是选择是与不信了。

“朕已经召了黄棋回朝,到时候带着他一起去吧,他可护你安危。”良久,皇上才说了这样一句话来。

黄棋?随着那个假宋关雎往江州而去了,如今是要回来?那江州如今局势?

“皇上,江州之事……”宋关雎心中还是颇有些担忧,不由得问到。

“放心,那个人,永远都是一只狗,江州如何也乱不起来的。”皇上这话说的粗鄙又阴冷,大踏步的走了,韩公公快步跟上。

宋关雎想了许久才想明白皇上这话,狗拿耗子,多管闲事!

一个君王,竟是可以无耻到此等地步。

朝堂上,大家经过李长史一事,似乎都学乖了,喧闹的朝堂,也开始变得格外安静,满朝文武,竟是无人再提恭王妃以及李谏官一事,就是宋关雎极为突兀的出狱,也无人问上一句。

满朝官员,一丞,三省,六部,三十六侍郎,除远赴江州的宁远以及方仲景,还有四十四人,无一人多言。国事纷乱之际,韩公公见众人未发言,以一句“有事起奏,无事退朝”结束了今日的朝政议事。

君王不明,群臣混沌,这朝楚还有多少安稳日子呢?

“宋关雎!”一声脆响,直接喝住了宋关雎出宫的脚步。

转身一看,竟是九公主幽兰,久不相见,她似乎长高了不少,眉目之间,长开了许多,更见美艳。

周围同僚,都极为识趣的走远,九公主与宋关雎之间,毕竟有过一道皇帝赐婚,只是因宋关雎天阉之事,不了了之。

“公主殿下”宋关雎恭恭敬敬的施了礼,九公主却是直直地看着她。

“你……”九公主欲言又止,“我……贵妃娘娘召你!”

“公主殿下,男子非召,不得无故入后宫”

“你是个男人吗?”

“啊?”

宋关雎被公主这话给惊得抬起了头,想起自己以天阉之人为借口,拒绝了公主的婚事,撒谎之事,想来变红了脸色。

九公主见她那模样,心中再多的气,也消失不见了,终究天阉,也不是她愿意的,瞧见宋关雎脸色绯红,又不说话,想来是伤了她的自尊心。

“对不起,我,不是故意的。”九公主向来娇纵,哪里会随意给人道歉?只是看见宋关雎那模样,心里莫名觉得难受,阵阵心疼,这声道歉,根本未经思考,便脱口而出。

只是一说完便后悔了,只觉得这宋大人虽是文质彬彬,作为一个男儿家,未免有些像女子一般矫情了,不过这般随口一说,她都能计较脸红。

九公主是恼怒宋关雎拒婚,只是又想着她也是一片好心,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名誉,心里倒是对她又平添了几分好感。

“贵妃娘娘说了,父皇也会去月华阁,大人大可放心。”九公主这话说的低声,二人距离极近,看来颇为亲昵。

宋关雎还在犹疑,刘相却是一声冷哼。“宋大人,君臣之礼,男女之别,大人还是谨慎些。”

经此提醒,宋关雎才惊觉不妥帖,连忙后退。

九公主却是杏眼一睁,对着刘相怒目而视。“刘大人,教训别人之前,还是得先瞧瞧自己罢?”

九公主这心里觉得奇了怪,对宋关雎她就是护得紧,自己骂得,怒得,欺负得,可若是别人,她就是见不得。

刘相听这话,心里自是不快,只是方才说了下头的人,如今他却是不能失了分寸,连忙施礼,“公主殿下所言极是,是老臣失礼了。”刘相将老字,喊得极重,九公主是聪明的,这点话音,还是听出来了。

九公主却是半分脸面也不给刘相的,“臣就是臣,再是老又如何?别在本公主面前倚老卖老!”

这一回,倒是刘相一张老脸涨得通红,想来他是被不留情面的九公主给气的。

“九公主,刘相是先帝在时候的老人了,公主该敬重才是。”刘相虽然向来与她政见不合,但毕竟是忠君为国的,总不能当真由着九公主辱了。

九公主是没想到她帮着宋关雎宋关雎倒会反过来把自己给说了。“不识好歹”公主娇纵,却也未再多做计较。

“反正贵妃娘娘召你,去不去由你,到时候娘娘怪罪下来,别怪我没有提醒你,贵妃娘娘可不是好惹得!”

看着九公主远去,刘相摇了摇头。

“女儿多娇纵,难怪圣人言,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!”刘相叹着气,宋关雎却是紧闭嘴唇,这等男女轻视,当真是不留半分回旋。

“刘相,自古女儿家也多出能人,万不可一叶障目。”

刘相只冷冷瞧了眼她,并不多说,叹了口气,“宋大人,宁大人前往江州,你说太子危矣,可有依据?”

宋关雎忽然想起来,这两日来,她都还未曾问及江州之事。也不知宁远,是如何处理的?

“刘相,可是听了什么消息?”

宋关雎这样问,谁知刘相却是重重叹了一口气,“正是因为没有消息,所以才担心,是最坏的消息”

朝廷里的人,都说刘相是个和稀泥的,从来都是当着皇上迎合皇上,当着下属安慰下属。他向来对宋关雎不假辞色,想来是个特例。

宋关雎这会突然在想,这个刘相说不定就是一个看破诸事的人,只是他野心不大,只是冷眼看着,不参与其中,也不得罪某一人。

“刘相担心的不无道理,若是下官没有计算错的话,不出半月,宁远的大军就会往都城而来。至于太子与八皇子两位殿下,是生是死,怕是难料。”

宋关雎的话,让刘相惊得睁大眼睛,“宋大人,你可知你在说甚?随意污蔑同僚,可是重罪!”

宋关雎笑了笑,“刘相,您何必与下官这般说?下官不过是把您心里所想的说出来了而已,怎么,刘相接受不了?”

烈日当头,官袍厚重,刘相的面颊上豆大的汗珠落下,也不知是被吓得,还是被热的。